老屋门前的场地上,卧着两个石磙,乍一看倒像是两块被遗忘了多年的老石头,可走近了就会发现,一个是光石磙,一个是带齿的石磙。石磙身上还嵌着些干结的泥垢与浆汁。用手摸上去,冰凉而粗糙,那凉意,是寂寞的凉;那粗糙,是长期碾压结出的茧。
那时的乡下,石磙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从地里收回的麦子,在场地边堆成一座座小山,等着上场。待麦子全部收回后,场地上便热闹起来,人们把麦把解开,将麦穗头对头地铺在地上,铺成一个个越来越大的圆圈,然后把磙架安在有齿的石磙上,再将牛轭架到牛的脖子上。赶牛的人一手牵牛绳,一手握鞭子,拖着石磙在场地上转圈。石磙压在麦穗上,饱满的谷粒便从那穗上挣脱出来,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随着石磙的一遍遍碾压,麦秸被压扁,软塌塌地贴在地上,麦秸下面,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碾压数遍后,要把麦秸翻一下身,把底下没压到的麦穗翻到面上来,再碾压,这叫翻场。人们猫下腰,双手往麦秸里一插,手腕一抖,一整片麦秸便翻过来身。老牛拉着石磙又压了上去,直到把所有的谷粒都从穗上碾压下来。
这些年,离家在城里讨生活,怕是早已遗忘了门前场地上的那两个石磙。可不知怎的,每逢生活中遇到不顺遂,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时,我就会没来由地想起老屋场地上石磙。是啊,这石磙的一生,不就是被拉着,被推着,在原地打转吗?它沉重、笨拙,没有自己的方向,只能任人摆布,在一片小小的场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可就在这单调被动的转动中,却能将凹凸的地面碾成光滑的平地,能从那带着毛刺的麦穗或稻穗中碾下金黄的谷粒。石磙碾压的意义或许不在它碾过什么,而在它留下了什么。
软红十丈中的我们,谁没被石磙碾压过?亲人的期望、生活的重压、命运的摆布……这些被无形套绳拉着的石磙,碾压着人们,碾过十年寒窗的求学,碾过柴米油盐的琐碎,碾过职场的浮沉,碾过人情的冷暖……一直碾到齿摇发落,还不停歇。在这过程中,人们何尝不像那在原地打转的老牛一样又苦又累?
谁都免不了遭受到来自有形或无形石磙的碾压,这些碾压虽然会增加我们的沉重,但却有别样的价值,至少碾去了我们的轻狂、慵懒、虚荣和固执,成就并完善我们质朴的内心,并将我们生活中的酸苦、生命中的疼痛,碾成可以养活灵魂的精神食粮,让我们更清晰地洞察苦难,从而对世事产生更深更广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