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说“鞭影”

日期:03-06
字号:
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怀宁马塘艺术村庄,参观农耕文明及二十四节气文化,忽然似有马鞭在眼前一闪,精神为之一振。随即想到了一个词“鞭影”。
  “鞭影”的本义指马鞭挥动时投下的影子,但它的引申义(借指鞭策自己的事物)更多地出现在古人的笔下。李公麟善于画马,可官场上一些人却为他感到惋惜,认为他“仅为喜画所累”。黄庭坚不以为然,他觉得李公麟不是势利之人,即使当官也不会汲汲于功名。他称赞后者的《五马图》:“此马驵骏,颇似吾友张文潜笔力,瞿坛所谓识鞭影者也。”(《跋李公麟五马图》)
  刘禹锡写过一篇文章《说骥》,感叹因伯乐难遇而导致人才被埋没。他不知道自家的马是良马,马厩和马槽都很简单,上面气闷下面郁热;笼头和缰绳,是用断绳连接的牛皮。由于生病,他陷入了贫困,只得将马牵到市场出售。马贩子也不知道这是匹良马,出价很低。这时,有个姓裴的人加价买下了这匹马。裴氏的朋友李生懂得相马术,看出这是一匹良马:心性柔顺,骨骼强健,精气奇拔,姿态优美——马的德行全都具备。由于它还很年轻,精锐蕴藏在内,因此平庸的目光发现不了它的优良品质。裴氏精心饲养这匹马,并且遛马奔驰时从不鞭策。不久,它果然成为一匹闻名遐迩的良马。
  刘禹锡因此感慨,人们不知道自身的价值,又遇不到发现良马的人——这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刘禹锡写《说骥》,其用意很明显,他告诉那些手握权力,包括“文柄”的人,发现人才、培养新人,可不光是嘴上说说,而应以慧眼识之,以宝马畜之,方得良骥。
  鞭子是可见的,而鞭影并非必然可见。为什么创新和创造非常之难?原因不少,其中也包括人的局限性。刘禹锡说:“夫造端乎无形,垂训于至当,其立言之徒。放词乎无方,措旨于至适,其寓言之徒。”原创灵感,来源于无形无方的宇宙,而语言表达形式又得恰当、适合,一般人只看到眼前的东西、静态的物质、表面的现象,“造形而有感,因感而有词,匪立匪寓,以因为目。”(《因论》)其实,其它领域又何尝不是如此?知识和技能,通过“博汲遐览”可以获取,而原创理论往往来自于高容量的大脑。思维一隅,万象缤纷;时空一体,千般玄妙!
  刘禹锡在另一篇《机汲记》中就谈到了,一些技术操作者使用的是成法,而不能推其理以应无穷。他通过观察引水器械及其工艺流程,引发了对技术应用与原理的思考,他说:“机发于冥冥而形于用物……观夫流水之应物,植木之善建,绳以柔而有立,金以刚而无固,轴卷而能舒,竹圆而能通。合而同功,斯所以然也。今之工咸盗其古先工之遗法,故能成之,不能知所以为我也。智尽于一端,功止于一名而已。”
  搞创造,要有科学思维;搞创作,要有文学思维。两种思维不受限制,横无际涯,别有洞天。正是这种思维,让刘禹锡的山水诗,改变了大历、贞元诗人襟幅狭小、气象萧瑟的局面,呈现超出空间视距、半虚半实的开阔景象,如“水底远山云似雪,桥边平岸草如烟”“野草芳菲红锦地,游丝缭乱碧罗天”等等。
  刘禹锡因遭谗言被贬为朗州司马。韩愈对他说,你要向有权势的人求助,拿准解决问题的方法。韩愈见他缄默不语,又以为他害怕了,继而说:“若可诉而不言,则陷于畏;可言而不辩,则邻于怨。畏与怨,君子之所不处!”
  在刘禹锡看来,“是非之际,爱恶相攻。争先利途,虞相轧则衅起;希合贵意,虽无嫌而谤生。”意思是说,在是非交织的时刻,个人的爱憎情感相互冲突;人们争相追逐利益,担心彼此倾轧而引发矛盾;迎合权贵意图,即使没有明显过失也会招致诽谤。所以,面对那些执鞭者,他的申辩是没有用的,何况执鞭者被流言蜚语与人云亦云弄昏了头,无法确定孰对孰错,“加以吠声者多,辨实者寡。飞语一发,胪言四驰。萌芽始奋,枝叶俄茂。”(《上杜司徒书》)刘禹锡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迫不得已才写信给老领导杜佑,提出“复于变者其义重,拯于危者其感深”,希望杜佑帮助其脱离贬谪困境。可是,杜佑看见“鞭影”却未能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