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1587年的农历四月五日,贵池一座山峰发生了骇人的山崩:“忽大声如雷奋……轰轰不绝。”崩落的巨石“大如数楹之屋”,导致“牛逸于栏,豕奔出圈”。当地居民“咸举体震撼”,甚至有三个小孩被巨响震晕,好长时间才苏醒过来。这次山崩留下的“撑腰石”“靠背石”“骆驼石”等奇形巨石,散落在山谷四处。这座山就是今天位于梅街、梅村两镇交界处,当地老百姓称为“大龙山”的大楼山。
这次山崩,被当时附近的梅街峡川人刘城,详细记载在《大楼山崩石记》中,收录进他的《峄桐文集》。文集中,刘城另有《游大楼山记》一文,详细考证了大楼山以及诗仙李白“行上东大楼”等各方面情况,并写下《大楼山歌》。
秋浦诗歌里的“网红”地标
这座大楼山,今天已不太为人所知。但它在诗仙李白近50首秋浦诗歌中却高频出现,前后共有五处,占比超过10%:
《古风其四》:“药物秘海岳,采铅清溪滨。时登大楼山,举首望仙真。”
《秋浦歌其一》:“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
《与周刚清溪玉镜潭宴别》:“溪当大楼南,溪水正南奔。”
《宿虾湖》:“明晨大楼去,冈陇多屈伏。”
《自代内赠》:“估客发大楼,知君在秋浦。”
这些诗句,透露着与大楼山相关的多方面信息:李白采铅清溪河滨时,常到附近的大楼山访仙问真;李白时常登临大楼山排遣客愁;清溪河在大楼山的南边哗哗流淌;李白夜宿虾湖后,晨起往绵绵青山之外的大楼山而去;李白所在的大楼山当时几乎是秋浦县的代名词。
如此高频的身影及众多的信息,表明当时的大楼山非同寻常,是个“网红”的地标。
大楼山凭什么在秋浦群山中“特立独行”,而后来又为什么销声匿迹了呢?
原来,大楼山所在位置,一度是龙舒河、清溪河之间往来的交通孔道!
扼交通之孔道的大楼山
大楼山位于今贵池区梅街、梅村两镇交界处,山脚分布着桃坡、潘桥与黄田三个村。最高海拔约450米,是龙舒河(秋浦河最大支流)与清溪河之间的天然分水岭。打开卫星地图,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大楼山的两侧,是龙舒河的一条支流(位于梅村镇黄田村南冲组)与清溪河的一条支流(位于梅街镇潘桥村官冲组),两条山冲最近处不过七八里地。
在古代,河流山冲往往是两地之间交通线路最理想的选择。奔淌的河流,有利于低成本的舟楫水运;地势低缓且散布人烟的河谷山冲,则便于弃舟之后的陆地通行。因此大楼山两侧紧邻的山冲,便成为两河之间的天然交通孔道。它们为大楼山成为“网红打卡点”提供了自然条件。
而李白来游时,秋浦县城尚在今天的殷汇镇灌口村一带,即秋浦河与其支流龙舒河的交汇处。这个位置,距县城东面的大楼山直线距离不过二十里地,乘船溯龙舒河而上很快就可以到达。因此,在当时来讲,凡由县城出发去往清溪河那边,最便捷的便是沿河而上,然后穿越大楼山两侧山冲。因此,秋浦县城的位置,为大楼山成为交通孔道提供了现实条件。
所以,到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诗仙会多次登临大楼山并盘桓其间,一切皆缘于此地曾是秋浦县两大姊妹河之间一处重要交通孔道。
研读诗仙秋浦诗歌,要特别注意古秋浦县城这个出发点。从古秋浦县城出发,沿龙舒河逆流而上,经碧溪、乌石可直达大楼山脚;翻越大楼山后,出官冲即进入清溪河流域,顺流而下可便捷抵达桃波、江祖石等地。李白诗中“桃波一步地,了了语声闻”的描述,正暗示了大楼山与桃波之间的近距离关系。
这种交通优势使得大楼山成为唐代秋浦重要地标。商旅行人往来于此,带动了周边村落的发展。直到今天,大楼山上仍有四个村民组散落其间,默默守护着这段历史记忆。
诗仙沿清溪河岸采铅铜
诗仙频繁现身大楼山,从这里由秋浦河流域进入清溪河流域,还与李白的个人追求密切相关。
唐代道教外丹术盛行,李白作为忠实的道教信徒,对炼制丹药一直有着浓厚兴趣。而炼制丹药,铅、汞等矿物是不可或缺的,而清溪河沿岸正好蕴藏着丰富的铅、铜等矿产。李白《秋浦歌十四》“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就生动描绘了当时火热的冶炼场景;《古风其四》“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药物秘海岳,采铅清溪滨。时登大楼山,举首望仙真”则清晰展现了他在大楼山一带采铅炼丹寻仙问道等活动。大楼山作为龙舒河与清溪河之间的交通孔道,自然成为李白往返县城与矿区之间的必经之路。
值得注意的是,大楼山本身也具有浓厚的道教文化氛围。明嘉靖《池州府志》记载,山上曾建有悟真寺:“悟真寺,在城南四十里大楼山,宋嘉祐间(1056-1063)建。”这里虽然推测寺庙建于宋代,但道教活动可能更早在李白时代就已经存在,这便进一步增加了大楼山对李白的吸引力。
“城迁”“山崩”鞍马稀
令人唏嘘的是,这座曾经的地理标志,后来却渐渐身影模糊,在历史舞台上最终销声匿迹。因原主要有二:一是秋浦县治的迁移,二是大楼山发生过多次“山崩”灾害。史料记载,位于秋浦河与龙舒河交汇处的古秋浦县城,在李白游秋浦之后不久即遭到一次蛟水(山洪)而毁城。这次山洪,后化为“水打秋浦县”的民间传说流传至今。就在这次毁城后不久,唐王朝为镇压农民起义军,永泰元年(765)复立池州于今址,并将正在四处漂泊的秋浦县也一并迁来附郭。于是这座在灌口一带前后存续了七八百年甚至更久的老城,就从此永远离开了故址而搬到一个新的地方。行政中心的变迁,就会带来区域交通方面的根本性变迁。大楼山这个曾因县治而兴的交通节点,也便随着县治的远离而逐渐衰微。
对于这次县治迁移,明万历《池州府志》就作了明确记载“永泰元年……徙秋浦于贵池(秋浦东七十里)”。
其次是大楼山发生过多次山崩等重大自然灾害。这些灾害在地方文史资料中多有记载。前文提到的刘城《大楼山崩石记》记载的1587年这次,是目前能看到的最早的一次,为当时家在附近的刘城所亲闻。这次之外,清乾隆《池州府志》中又记载了发生在顺治五年即1648年的一次,“五年春,贵池大楼山石陨,有声如雷”。两次相距不过61年,烈度都很大,“有声如雷”。可以想见,这些“山崩地裂”的强灾害,不仅改变了自然景观,也破坏了当地的生活环境,同时也一并摧毁了相关的人文遗迹。
因此,曾经繁华的交通要道,在县城搬迁竭其“源”、山崩地裂断其“流”的双重夹击下,最终沦为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尽管风光不再,但大楼山在李白诗歌及秋浦历史文化中的重要意义不容忽视。作为地理坐标,它帮助我们定位李白秋浦诗歌中的诸多地名;作为交通节点,它见证了唐代秋浦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作为诗歌意象,它承载了李白的寻真理想和客居情怀。
相信,对大楼山这个地名背后所蕴藏的丰富历史文化进行深度解码,不仅有助于理解李白秋浦诗歌的创作背景,也必将为地方文旅事业的发展提供独特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