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年关大扫除真真是件快乐的事。十多年前买下排屋时,亲友们都说这两百平的房子住着是舒服,可打扫就吃力了。妻子对于打扫是不沾手的,至多是劝我请家政。倒不是舍不得钱,累也是真累,但累并快乐着。
快乐是从动手前的运筹帷幄开始的。工作忙,时间零碎,打扫便成了“麻雀战”“歼灭战”。提前几周就得排兵布阵:从天台开始、由小院而终,纱窗片得拆洗,厨房置物架早不堪重负,玄关浴室的地垫该换了,那几百本许久没打开的书都发霉了……上网购物时,我只看刚需用品和劳动工具,那些能拐弯的擦窗神器、一抹就去水垢的喷雾,都将成为我的新“武器”。每选一样,都要比价、看追评,特别是秒杀成功省了几元钱时,犹如中了大奖般窃喜。这过程,像极了战前挖壕沟、领新枪,满是临战的兴奋。
套上围裙,戴好口罩,袖子一挽,好像就把外头那个乱哄哄的世界关在门外了。平日里或许有不能做主的时候,可这期间,每扇玻璃都得听我的。每件物品的去留,更得等着我法官审判似的裁定。此刻,这是独属于我的疆场。
付出与回报成正比,汗水滴下去,就能换来一方洁净。当天台地面的陈垢被清洁剂融开,露出本来的仿青石色;当车库里堆积如山的纸箱旧报被搬走,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当沙发缝里长毛的板栗壳、花生米被一一扫净……房子像战后重建般涅槃新生了。而我心头那些芜杂的念头,好像也跟着清空了。
抹布划过多宝阁,那里放着新婚云南旅游时买的风铃,儿子平潭岛捡回的贝壳,东西旧了,可幸福没旧。还有个白瓷茶叶罐,茶早喝完,友情长存着。清理儿子房间,我会想起“机甲战士”是他十岁时心心念念的生日礼物,几本跆拳道晋级证书印着少年的汗水。书柜的最上头,有几摞我早年的样报样刊和各种荣誉证书,纸张微黄了,许多报刊的名字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可我还会选择留着。那是我人生里,不多得的高光时刻。
我喜欢在打扫前后拍照,那些灰蒙蒙的摆件、脏兮兮的角落,如同废墟。等收拾干净了,又在原地按下快门。十多年前刚流行微信那会儿,我总爱把这些对比图晒到朋友圈,喜滋滋地数着点赞和评论,仿佛只有这样,辛苦才没白费。如今还会拍,却只留在手机里,不需要给谁看,也不需要证明什么。
年复一年,我好像也明白了:我所清扫的,何止是房子;我所获得的,又何止是洁净。有些力气,是没法让别人替你出的;有些快乐,也只有真正付出了才能尝到滋味。当最后一袋垃圾拎出门,夕阳斜照,满屋子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