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踮起脚尖,整个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头压成一个小白点。窗外有鸟飞过,他“啊啊”地叫着,小手拍得啪啪响。
二十多年前,我也站在这扇窗前。那时候玻璃没这么亮,上面还贴着爷爷剪的窗花。我看麻雀、看楼下骑自行车的小孩、看卖糖葫芦的慢慢走过,一看就是半天。
转身,屋里还是那个柜子,榫卯的。是爷爷年轻时所打,结实得很。柜门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我六岁那年拿钥匙划的,为此还挨了一顿骂呢!现在看,倒像岁月的签名。
柜子正中贴着一个“喜”字,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边角起了毛边。那是父母结婚时贴的,一贴就是三十多年。喜字右下角,贴着一条小金鱼,我剪的,那年上幼儿园,老师教剪纸,我剪了一下午,歪歪扭扭的,拿回来非要往柜子上贴,母亲就给我抹了糨糊,贴在“喜”字旁边。
当时只道是寻常。
寻常到从没多看一眼,那个柜子就在那儿,“喜”字就在那儿,金鱼就在那儿。每天进进出出,熟到视而不见,直到今天——儿子趴在窗前,我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小脑袋,落在窗外的树上。二十多年了,树粗了一圈,树下的人,走了一茬又来一茬。
忽然就想起那个词:朝花夕拾。刻舟求剑的河,其实是光阴长河。我们都在船上,船舷上刻了一道又一道。你以为刻下的是那个地方,其实刻下的是那个时间。等回过头来找,剑早就不在那段水里了。
可剑真的丢了吗?
柜子还在,“喜”字还在,金鱼还在。
刻下的记号,不是为了找回那把剑,是为了让你知道——这条河,你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