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过年,我都要认真读上一部书。
起初只是偶然。有一年回乡,火车哐当哐当地慢,邻座的喧闹、孩子的哭嚷、窗外飞速倒退又仿佛凝滞的风景,搅得人心浮气躁。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的书,原是预备在旅社失眠时翻两页的,厚墩墩的,像块砖。翻开第一页,铅字密密麻麻,沉静地排列着。起初眼睛是滑过去的,心思还在刚才的嘈杂里;渐渐地,那字句的意味渗进来,周遭的声响便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等我再抬起头,车厢里亮起了灯,窗外已是沉沉的暮色,站台的灯光流泻而过。那一刻,心里异常的静,也异常的满,年前那些琐碎的焦虑、归家的迫切,都被这一场沉浸的阅读熨帖平整了。自那以后,过年与读书,在我心里便生了根,缠在了一起。
过年读书,与平日是不同的。平日里的阅读,总像在赶路。或为解一工作的难题,匆匆检索;或为消磨一段通勤的时光,浅尝辄止。那书页间,难免染上功用的、仓促的气息。年节下的阅读,却仿佛偷来的一段光阴,是额外丰厚的赏赐。亲戚走动、杯盘交错的间隙,寻一处背阳的安静房间,或是夜深人散后,独自在台灯下,外面的世界依旧喧腾,电视里的晚会歌声嘹亮,鞭炮声零星炸响,而我的世界里,只有书页翻动时极轻的“沙沙”声,和字里行间吹来的、或遥远或深邃的风。
这清静里,自然也藏着对时间无声的应答。年关是时间的驿站,站在这儿,前望是新岁的茫茫雪原,回看是旧岁的纷乱足迹。欢庆底下,总有一丝迷惘的、对光阴流逝的惊心。热闹是众人的,而这惊心,常常是自己的。捧起一部厚书,便像是握住了一件有分量的、可与时间稍稍抗衡的器物。一页页地读,一页页地翻,那流逝的光阴,仿佛被这专注的、线性的阅读行为所丈量、所填充,变得可以被触摸、被感知。它不再是一去不回的、令人惶恐的奔流,而化作了指尖下实实在在的厚度。读完一部书,如同完成一次静默的跋涉,合上书页的刹那,心里是踏实的,仿佛用这精神的足迹,在新旧年轮的交界处,踏下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印记。
去年带回的,是一部关于古代匠人的札记。写的是石匠、木工、绣娘、陶人,写他们如何与手中的材料相处,如何在重复与专注里,将时光与心意,一寸寸地磨进作品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作”与“息”。除夕守岁,外面的烟花一阵密过一阵,我在窗边就着一盏暖灯读。读到一位老漆匠说,他调制一种朱漆,需在特定的节气,采集特定的矿石,研磨、澄洗、调配、阴干,前后历时三年,才得一小瓮。他说:“急不得。时候不到,色不正,神不凝。”窗外那急管繁弦般的绚烂,与书里这句“急不得”,仿佛构成了这个夜晚最奇妙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