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来江南小镇的第一年,也是头一次在异乡过小年。
天光从窗户漏进屋子。不一会儿,门口响起“唰唰”声,是老铁在清扫门口空地。老铁三十岁出点头,住我隔壁。老铁勤快,每天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便高声唤妻儿起床,一边喊一边挥舞着一把竹制大扫帚,将几家门口的空地清扫干净。
扫帚声歇了,天已大亮,我还在床上躺着,窗户上响起咚咚声,是老铁在敲,“老魏,今天小年,晚上来我家过啊!”“好啊!”我应了一声。老铁的声音又去了隔壁,“老王,晚上来我家过年啊!”接着又敲下一家的门,那是张海龙的家。
我的每一个早晨差不多都是这样开始:先被公鸡的啼叫喊醒,再在老铁扫帚的唰唰声中赖一会儿床。鸡是老铁的母亲养的。老铁的父亲去世早,他大学一毕业,就把母亲接到身边。老人家做惯了农事,看到房子边上有一块空地,就种了些辣椒、茄子、大蒜、萝卜,又到街上捉来几只鸡仔散养。种菜和养鸡,在别的学校肯定不行,但在我们学校太正常。
这是一所农业中专学校,开设的专业有畜牧兽医,有桑蚕,有农作物、水产养殖,等等。牛羊鸡鸭,和学生、老师一样,都是学校的成员。上课时,山羊在教学楼前冷不丁就会发出“咩咩”声,像是孩子在撒娇。学生在操场踢球,黄牛在旁边啃草,啃几口,抬起头,瞪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睛,默默望向操场。
中午刚过,老铁家厨房里的香气越过院墙,漫溢开来。老铁的妈妈忙着炸圆子,老铁在煎鱼,他的夫人蹲在走廊上,用一把扇子使劲扇着煤炉。几位女眷走过去,要伸手帮忙,老铁手一扬,“哪要你们做事?晚上过来吃饭就行了。”
我带着女儿在学校的白果树下玩。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老齐。他和李大姐刚从街上回来,各提一只篮子,老齐的菜篮里有鱼有肉有豆腐有白菜,李大姐顺手从她的篮子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塞到我女儿手中。“菜买了吧?”老齐问。
“没买。晚上在老铁家过年,王金明,张海龙,我们三家子都去他家。”“那很热闹啊,晚上又要喝大酒啦。”
老齐的话提醒了我,我领着女儿往学校大铁门走去。出门就是老街,人头攒动,笑语盈耳,一个沸腾的世界。鲜红的对联、福字悬挂在一根根竹竿上,一溜溜的长桌上摆满了新衣新鞋新帽子。街口热气翻飞,香气蒸腾,一位红脸汉子正挥舞着一把长铲,翻炒着大铁锅里的糖稀和芝麻,女人在案板上飞快地拍打、切片。我顺手拿起一块温热酥软的芝麻糖递给女儿,又让女人称了些芝麻糖和米糖。芝麻糖和米糖,我老家也做,家里再穷,这两样是不会少的。
往回走的时候,去到商店,买两瓶白酒。
天色开始昏暗,起了风。老铁的儿子跑过来,叫我们吃饭。十几个大人小孩涌进厨房,人挨着人,凳子挤着凳子。大人齐刷刷地举着杯子,敬向老铁的母亲。孩子们尖叫着嬉闹着,匆匆吃几口菜、扒几口饭,慌不迭地去放烟花。女眷们不放心孩子,纷纷丢下碗跟出去。我带的两瓶酒已经喝完,老铁从橱柜里摸出一瓶,不管不顾,又把四个杯子斟得满满的。
我们慢慢喝,慢慢说话。
喝完酒,头更晕,但老铁不放我们走,“过年嘛,打会儿牌。”我们收拾好桌子,打了一局,又打一局,再打一局,忽然听到公鸡叫。“鸡都叫啦,歇了吧,我明天一早要回老家呢。”张海龙丢了牌,起身推门出去,惊叫一声:“好大的雪!”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往地上落,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白。
轻手轻脚开门,轻手轻脚洗漱,轻手轻脚躺下。雪光透过窗帘映着屋子,疑似月光潜了进来。
刚躺了一会儿,老铁家的几只公鸡又开始叫了,一声比一声嘹亮。
酒意散了不少。又过去了一天。年,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