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过小年时,队里劳力将水车一头放在水凼里,一头搭在田埂上,凼里水经过水车龙骨缓缓流进稻田。泥水将冬风吹干的土块浸湿,新鲜的淤泥与干成粉末的土壤再度会合。
大人穿着胶靴,走到水凼深处,个头大的鱼藏不住了,横身一跳,引来一阵惊呼。
孩子们没有大长靴,只在岸上看。有时大声叫喊,这里还有一条,这里!这里——
大人不理会他们,朝着一个方向汇拢,将大鱼先装进随身背的竹篓里,有时也随手撂一条到岸上,地面冻硬了,土上面像有一层冰壳,鱼没有沾上泥灰,顺着地面滑行,停在一个孩子的脚边,他赶紧蹲下来,用皴裂的手抱起鱼,归拢到老榆树下。
冬天天黑得早,冷风吹来,凼底的水很快要结冰。还有一些小鱼在泥里,随它去吧,留着来年长大。
队长在老榆树下将大小鱼搭配好,分成十六堆,全队十六户人家,按户领取。我按照祖母的吩咐,拿着小竹篮,站在人群里。
快过年了,队里分的鱼有五六斤,过年能做大用。鲤鱼腌一下晒干,祭祖要用。胖头鱼本来肉不多,也要用薄薄的盐腌一下,留待过年吃和正月里待客。鲫鱼放在清水里养着,争取除夕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这些细活是祖母和母亲完成。
父亲要到年三十下午才放假,糖果、糕点、猪肉,他骑自行车带回来,大包小包挂满了车身。父亲带了糖烟酒肉回家,是一年中难得的快乐时光。
母亲选晴好天气,把家里的被子全部洗一遍,晒干、套好。洗好的被里、被面、被单,晾晒在村口的坟山上,坟上草枯了,干爽,太阳天半天就干透了。小年之后,坟山上每天披红挂绿,是一年中难得的盛景。
这种风习一直到我离开故乡时还保留。
1988年,我在赛口乡中学教书。学校盖在罗山村的一块荒地上,四周是稻田,稻田西边有一条河。这年,校长出面和村里协商好,承包这段河道养鱼。所谓养鱼,并没有专人负责,一切靠老天赏赐。就是一条野河,一年不去打扰它,冬天来了,收获几百斤鱼也不是问题。
有时,还是会有人打扰。
放寒假,快过年了,两个小伙子在河里捕捞。几个年轻老师发现了,就围上去,要收缴他们的鱼篓。
小伙子说:“我们是到河里捉鳖的,你们承包养鱼,跟我们捉鳖无关。鳖,你们不知道吗,它是爬行动物,不是鱼类。鱼用鳃呼吸,鳖用肺呼吸。钓鱼用蚯蚓,钓鳖,必须用新鲜的猪肝。喏,看到吗,我们用的是猪肝——”
不仅不离开,还用生物分类知识嘲笑我们这些老师。大家又羞又恼。
这时体育老师过来了,他走上前去,将鱼篓从他们肩上摘下,里面有鱼有鳖还有泥鳅,体育老师用脚一扫,鱼鳖一瞬间回到了河里,连一只虾都不剩。又将鱼篓挂在他们肩上,一扬手,声音不高不低:“走吧,走吧。”
两人一声不响,果然走了。我们问体育老师咋回事。
“你们没看到篓子里除了鳖确实有鱼呀,他们理亏。不过,这些人理亏也不会认输,我稍微用了几分力气,按了按他们的肩头。”
等两个小伙子走开,体育老师变戏法似的从草丛里捡起一条鱼,三四斤重。我们刚才都没看到。体育老师见我们惊疑不定,说:“哎呀,这有啥,我用另一只脚划拉的。”
午餐就是这条鱼了。
放了葱、姜、蒜,放了辣椒粉,食堂里油盐酱醋都放了。鱼的香味越过冬天的稻田,传到了小河上空。
七八个年轻教师围着脸盆,筷子、勺子与搪瓷盆碰击声,争吵声,吧唧嘴声,一时齐发,蔚为壮观。大家忘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没有忘记自己,只是来晚了。
大家见他来了并没有礼让,他身形魁伟,却能“以无厚入有间”,像一条泥鳅滑进了搪瓷盆的边沿。
他用筷子将鱼翻过身来,基本完好的鱼身呈现在大家眼前。这时他屏声静息,朝搪瓷盆里啐了一口唾沫。
众人散去,如野蜂被火烧了老巢。过小年那天,食堂里剩下体育老师一人,座山雕一样坐在案子上,慢条斯理吃完了另一半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