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公园里,正和朋友老李在石凳上下着象棋,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透过衣衫,感到丝丝凉意,不由得下意识裹了裹衣服。老李见状,抬头瞅着我,上下打量一番后,眼光在我身上停了半晌,笑眯眯地说:“老梅啊,我看你这是越来越洋气了。打扮得越来越靓,老来俏嘛。”
我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配深色运动裤,脚上是儿子前年买的跑鞋。恍然大悟,也才明白老李的意思。
退休后,我的衣橱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上班时,根据要求,统一着装,每日西装衬衫还要打上领带。现在我穿的很是休闲,冲锋衣、夹克、运动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等等。只是老李有所不知,并不是我赶时髦,这些都是儿子穿小了的衣服。
这是父子间的一次互换。
记得儿子刚上小学时,个头才刚到我的腰间,他不爱穿校服,倒是对我身上的银行制服着迷,说是衬衫挺拔,西服神气,有一次,他趁着我上班,双手费力地拽着我挂在门后的藏青色马甲和西装。那西装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他好不容易把胳膊伸进袖子,袖口却超出他手指尖半尺还多,衣摆几乎盖住了他的膝盖。他在镜子前站定,眼睛睁得大大的,双脚交替地踮起,小身子挺得笔直,还美滋滋地转来转去,兴奋得小脸通红。见我进门,眼睛一亮,踉跄地跑过来,得意地问:“爸爸,快看,我像不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我笑着弯腰帮他把袖子挽好,说:“像,太像了。就是这衣服太大,你穿着不合身。等你长大了,穿上就更像了。”
他仰起脸:“长大了,你还给我穿吗?”“给,爸爸的,就是你的。”
那些年,儿子总是这样。我的毛衣、外套,甚至皮鞋,他都要抢着穿。有时候早上,还会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找我的西服穿。我让他穿自己的校服,他不乐意,嘴噘得老高:“校服丑,爸爸的衣服好看。”我知道,那时候的他,哪里是爱这些衣服,是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能像大人一样,不用被人催着吃饭、不用被人盯着写作业,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时候,看着他穿着我的衣服,晃晃悠悠的样子,觉得既滑稽可笑又天真可爱。潜意识里觉得日子过得慢,总盼着他快点长大,早点懂事。心想他长大了,我就能轻松些了,不用单位家里两头忙。
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一转眼儿子真的就长大了。不知从哪天起,儿子不再像过去那样黏着我,不再蹭我的衣服穿。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审美观,会对着手机挑选自己喜欢的品牌和款式。衣柜里挂的也都是一些我不认识的品牌。再后来,他的个儿抽条似的长,竟然高过我半头。我那些他曾经羡慕的衣服,在他的眼里也早已过时,随着身高的增长,再也无法套上他的身。反倒是我,开始捡他穿小淘汰的衣服。
儿子的衣服,颜色鲜亮,款式新潮,一开始穿我很不习惯,总是不自在,觉得别扭。可是试穿了几次,意外地发现其好处来。这些衣服版型宽松,面料舒服,质量也好。最主要的是这些衣服身长腰围都合适,穿在身上挺舒服,也轻快自在。儿子个头长得快,很多衣服只是穿上一季就小了,加上他穿衣服比较爱惜,都还是八成新,扔了太可惜,送人未必合适,我捡着穿,也算是物尽其用。
慢慢地,我竟习惯了穿儿子的旧衣。上班时只是节假日居家穿,退休后,竟把自己银行制服扔到一边,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整日穿将起来。碰到熟人,若像老李一样对我穿衣进行点评,我就笑着跟他们解释,“儿子穿小的旧衣服,不穿浪费”。他们听了,先是一怔,继而抱以理解,随后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跟屁虫似的小不点,都比你高啦。”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从前是我照顾他,帮他穿衣服,系鞋带,送他上学。如今他长大了,成家了,还要忙于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却时常记着提醒我,高血压药要记得吃,不要老是待在家里,要多出去走走,天冷要加衣,出门要注意安全。
又一阵风吹来,凉意更加浓了一些,我把衣服的帽子拉起,不经意地裹紧卫衣,心里却暖融融的。衣服似乎还留着儿子的体温和依稀熟悉的气息,好像那个藏在宽大西装里的小男孩,就站在我身后。不同的是,在时光的流逝中,父子间已悄然在衣服中变换了位置,过去是我的衣服换到他的身上,现在是他的衣服换到了我的身上,就像生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