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想买这小区房子时,看上了它四周的各种便利。无论是交通出行还是购物看病,都是我理想中的小区。只是小区不远处的一条穿城而过的铁道,让我迟迟下不了决心。开发商为了打消我们的顾虑,信誓旦旦地说,这条铁道很快就要搬走了,并且找出了市政规划图。有了政策的加持,很快让我们下了决心,只是没想到,住进这小区十来年了,铁道依然在,每天巨蟒般的火车“轰隆隆”穿城而过成了生活中的日常。
火车要进城时,就像咋咋呼呼的王熙凤,未见其身,先闻其声。先是远处传来“呜呜呜”的鸣笛声,紧接着“哐当哐当”轧着铁轨的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急促。站在窗台边,那微微的震动先是极为隐约的,像是大地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由脚底慢慢地漫过脚面。随着那“哐当哐当”声愈发清晰,继而转为“轰隆隆”声时,那震颤便由脚面蔓延到了桌面,桌上杯子里的水漾起了一圈圈细细的波纹。终于见到火车的全身了,逶迤向前的火车穿城而过,车轮与轨铁撞击的节拍由疏而密,最后连成一片磅礴的、连绵的轰响,整个屋子便沉浸在这有节奏的律动里了。直到那声音渐渐稀薄远去,终至于无,只剩下窗户玻璃的嗡鸣,和杯里水纹迟迟不肯平息的余韵。
起初,我对这铁道是极为厌烦的,特别是深夜。伏案写作时,我正沉浸在自己的得意处,那声音却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而且是那样的粗暴与蛮横,像个酗酒的醉汉,抑或玩兴奋了的顽童,不由分说地,把我那份怡然自得的心境生生地撕碎、打乱,继而趾高气昂地离去,让人恼怒不已而又无可奈何。
改变,始于那个百无聊赖的冬夜。
那天夜晚,长时间没有火车驶过,小区外也静得出奇。那一刻,我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与心慌。就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失魂落魄的。就在那种空虚感即将人心吞噬时,“呜呜呜”的长鸣声划破夜的宁静,自远方响起,那声音掠过乡野的炊烟,穿过城市的灯火,钻入我的耳际。大地、房屋再次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刹那间,我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般,长舒了口气,从未有过的踏实。心里默数着车轮轧铁轨的节奏,我突然发现,这沉厚、磅礴的鸣笛声,恰是这深夜里最温暖的守候。
我开始尝试“聆听”这如山崩般的声音。那由弱而强、渐行渐近的轰鸣声,是万千生活的轨迹,也是这缤纷世界的回响。那奔涌而来的货车里,或是南方的瓜果、或是北方的乌金;那疾驰而过的客车里,或是归乡的游子,或是远行的商客,就在这铁道上来来回回,交织向前。对我来说,这小区是栖居的诗意,而对于长长的火车来说,这铁道就是奔腾的远方。我那矫情的诗意似乎也在这富有节奏的铁轨撞击声中,奔向远方的田野与乡村、城市与海疆。
我终于与这铁道达成了和解,也与自己达成了和解。那最初扰乱心境的,与其说是火车的鸣笛声,不如说是自我内心的 “嘈杂”。一旦将那“哐当”声当作世间风物的一部分,如同刮风、下雨,蛙叫、蝉鸣一般,心境便豁然开朗了。它让我懂得,静心就是在纷繁而稳健的节奏里,找到自己安然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