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天高云淡,空气澄澈。几场雨后,气温变得清爽宜人。一早一晚的露水,把植物的草叶,沁得又凉又亮。看上去愣头倔脑的草,睁开了幽蓝的眼睛,野菊花开了。
一个夏天过完,茶树还是那茶树,茶味却不同了。想想也是,这一路日晒、风吹、雨淋甚至冰雹击打,茶棵苦撑到白露时节,光模样就有肉眼可见的变化:叶大,芽尖,质厚,毫密;气味,自然也会更浓了。
芽叶里的精华之气,已叠加两个季节、八个节令的时光记忆,跟春茶比,会多出一份醇厚的经历和岁月的研磨吧。
如果说春茶是江南丝竹,清声泠泠;那么,秋茶就是苦行僧人,灯下夜坐。春茶美在鲜,秋茶美在厚。老茶客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喝茶,秋白露”。《小窗幽记》里写道:吴人于十月采小春茶,此时不独逗漏花枝,而尤喜日光情暖。白露茶,被誉为“小春茶”。
去年秋,茶人赠我一罐白露茶,捺不住好奇,冲泡一壶来品。滚水进壶,轻转,倾倒;再进滚水,定一会儿;执壶,壶嘴倾,一线金黄闪亮儿,在茶盏回旋激荡;茶青味,缓缓逸出。唇边咂咂,似有一抹青笋生气在流转。
茶人说,秋茶的生长期长,叶片厚,蜡质厚,微量元素丰富,物质释放没有春茶那么快,转化也慢些。放一段时间冲饮,茶味会更好。这就藏起了那罐秋茶。一藏,正半年。形也藏起,香也藏起,白露茶,像一个隐逸的人避于深山。
这个午后,我取出了久违的白露茶。
轻轻地,开水徐入。第一泡,赤金色泽,泛出清冽月光,有淡淡花香袭过。二泡,杯盖上热气蒸腾,汤水有微微稠意,茶烟氤氲间泛出陈香。三泡,似有药香裹挟的蜜香,错落绵长,浓灧醇厚。四泡,香气转清,清冽沉郁,似有干荷叶枯香,在灰绿和秋香绿之间,清新而有爽意。五泡、六泡,那茶香渐渐弱去,余韵里是鲜爽、素净的舌感,仿佛黄瓜的鲜汁润过舌面。
细品这一壶秋茶,它的香氲宛如抛物线,起伏涨落,一点点释放内涵之美。看似朴质,却温润有光;味似粗糙,却跌宕有致。它不是一眼可以看透的,也不是一口就能品尽的。它是那种经历过岁月烟尘扑打的人生,各种历练与磋磨都化作灵魂的暗香。只有适宜的温度、恰切的场合、足够多的相处,你才可能品味出一点点。
是啊,秋静春喧,秋雅春荣,秋朴春巧。春茶,飞扬跳脱,秋茶,沉郁清冽。春茶是人的青春年少,活泼泼,精力外放、个性张扬。白露茶是人的中年,经历沧海桑田,多了沉稳与内敛。即便行进的路上风烟四起,也会敛去锋芒,只是默默包起遭逢的砂子,用心打磨成温润的珍珠。
白露茶,担得一个“老”字。一个炎夏,是它们的烟火;一杯沸水,是它们的命运。在烟火里突围,在命运中呐喊。它们欢乐其间,痛苦其间,惊喜其间,伤感其间,也忍受于其间。它们与数不清的悬念、邂逅、歌吟、辗转……多像你我,在如沸的日子里,腾挪奔走,付出追求,努力地生活。
而那段雪藏,对于茶而言,并不是困守,而是一种灵魂发酵和自我打磨,打磨掉味觉的浮华,发酵出灵魂的暗香。
人到中年的我,远不如一枚老茶豁达淡定;但我由此懂得了“藏”,理解了“厚”。这样,遇酷暑,遭沸水,经打磨,心情也不至于那么慌张,一份从容和坦然,将会在心底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