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涛
“烧、燎、烤”,是我们秋天野炊“三件套”。
寒露后,芋头撑裂地垄,露出红扑扑的身子。我们下田割草,趁着看青的人不注意,偷偷扒了几颗,挖个地灶烧着吃。
烧芋头极其简单。先在沟畔掏出个尺深的洞,里阔外窄,再用细棍于洞上方竖插出一眼小洞当烟路,然后拾一小捆柴火点着了,放进洞里,待明火熄灭,只剩下煴火时,便“扑通扑通”撂进五六颗刚刚从地里扒出的芋头,封住洞口。要不了十几分钟,芋头便熟了。我们一人分得一个,黑黑的,两手不停地倒换,嘴里大声吸溜着。掰开,白花花的两半,蹿一股热气。吃到嘴里,面面的,粉粉的,不甚甜。可等到吃完芋头大半天了,偶尔伸出舌头舔嘴唇,这才感到有一抹醉人的甜香。
大豆几乎落尽了叶子,它们炫耀似的挑着串串灰黄的豆荚,疏朗地站在阳光下。阵风吹过,俯下身来,可以听见豆粒在荚中发出“哗啷哗啷”的响声。诗人说:“大豆摇响了铜铃……”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绝对是有现实依据的。
到了晌午,我们割豆子累了,便停下来,直直腰,开始燎毛豆吃。先找一片平坦干净的地方,从四周收拾来一小堆干豆叶,选几棵长得饱满的豆子,最好有一棵是带点青豆荚的,然后点着豆叶。豆叶晒至晌午,早已干燥发脆,沾火即着,风中还发出“嚯嚯嚯”的欢笑声,像是一块红绸在风中颤颤地抖动。我们拿起几棵带着叶子的黄豆放到火焰上,一边旋转着,一边燎。
豆秆、豆荚燃着了,“噼噼啪啪”的,像是放了挂小鞭炮。火焰在空中架成山峰,高峻嵯峨。里焰明黄发亮,外焰橘红艳丽。峰尖先是淡黑,继而湛蓝,最后抽绎出一缕灰蓝的青烟,袅袅地伸进了无垠的天空。偶尔还有火星摇着猩红的尾巴,随着烟缕蹿向天空,一晃就消失了。待火焰中的豆秆瘫软下来,变得灰黑,豆荚纷纷炸开,豆粒落进火堆里,散发出香味时,我们便马上用镰刀将火堆扒开,熄灭火焰。
大家四周散开,一个人脱下褂子,两手捽住褂领,对着明明灭灭的火堆上下扇动。火堆顿时灰飞烟灭,只剩下金黄开裂的毛豆,微笑地裸露在我们发亮的目光中。
开始吃毛豆了。大家有蹲着的,有坐着的,不紧不慢地捏起一颗豆粒,“噗”地吹一声,顺势往上一扔,头一仰,嘴巴一张,那颗划出一道金黄弧线的豆粒,便“呱嗒”落进嘴里。燎熟的毛豆大部分从中间炸开了表皮,金黄金黄的,焦脆喷香。此时,它们身上尚留有余热,一沾舌头,立马“嗤啦”一声,腾起一缕带烟的香气,迅疾在口腔弥漫开来,带给人声与味的怡悦与享受。最好吃的要数那些被燎熟的青豆荚,里面的豆粒比生的时候还要青绿。剥开趁热吃进嘴里,不仅弥漫有青菜的爽嫩,而且还洋溢着豆粒的油香,后尾上扬着北京豆汁儿特有的淡腥。
燎毛豆只有趁热吃,才能吃出热香味儿。倘等凉下来,香气锐减,味儿也淡了。吃完毛豆,我们大都会变成京剧舞台上的大花脸。好在地头就是小河,捧起一大捧水来,满脸呼噜一把,便将一副馋样抹去了。
吃完燎毛豆,我们又开始烤蚂蚱。蚂蚱当中最好吃的要数老乔默。老乔默有草绿和褐色两种,它们身材细长,尖头上双生着半寸的长须,后腿较长,有双层的翅羽,喜欢伏在豆叶上。我们逮到十几只肚里有籽的老乔默,轻轻拔掉头,带出肚肠,用事先准备好的铁条穿成一串,从豆地里抓拢来一堆干豆叶点着了,放在火焰上烤。烧熟的老乔默一身焦黄,腹内的卵籽金黄细腻,弥漫着街头烧烤烟熏火燎的焦香。
烤蚂蚱的时候,我们还喜欢将马泡扔进火堆里当炮仗听响儿。那马泡是藤蔓植物,长在豆地里,熟了便落下来,只有我们弹的玻璃球般大小。拾得一大把,埋进死火堆里。不一会儿,只听“嘭”一声响,就像是过年放的大雷子。
秋天野炊,我们还会看见受惊的野兔在拼命奔跑。它们两耳直竖,后蹄几乎踩到前蹄,身子不停变换成括号的形状,疾如波浪。虽然明知追不到,但我们还是放下手里的毛豆、蚂蚱,大呼小叫地追赶,一直到野兔的身影融入远方,才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对着远方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