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
一
在临涣喝了几杯茶,喝下之后很安适,我就知道这茶不错。我并不知道这种茶是冲出来的还是煮出来的。来临涣之前,有人说,去临涣古镇,我也并不能知道这两个字的写法。同行一位女士,她看似大大咧咧,可语言中颇多有女性的娇柔:
“临涣没有去过呀!那里的棒棒茶也很好喝。”
“棒棒茶?”
“是呀!”
几个人七嘴八舌,所谓棒棒茶就是像棒棒一样的茶,也即茶梗。用茶梗泡茶,我想应该去煮,噢,我懂了,煮茶(酒)论英雄嘛。这个典故原来是这么来的(我瞎想的)。这可是在淮北大地呀,是可以大风起兮云飞扬的。
茶馆在老街上。老街一片热气腾腾,到处都是人声,所有的人乱走着,卖什么的都有。有一种馒头有这么大,很北方。这应该是老街的样子。老街也应有这个样子。
我起身走出茶馆,到门口站站,门廊里有几人在说书,穿的五光十色,脸上画着很浓的彩,反正是很戏剧的样子。他们把一面鼓敲得山响,在说唱着什么,有人说是拉魂腔,也有人说是淮北琴书,反正声腔高亢激越,也沧桑也温情,和这个古街纷乱气象也很搭。这是北方乡镇应有的雄强的气息,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气息。
在茶馆听了一个叫王士宏的汉子讲了几个段子,把我兴奋地拍膝画圈,一个劲地说好,好,好。这是一个民间能人,他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为邻里解决纠纷,婆媳吵架,夫妻不睦,经他说合,不一会儿,都笑嘻嘻地牵着手走开了。
临涣,说是临着涣水,我没有能见到涣水。这是一个靠水的古镇,想昔日商旅行舟至此,停脚歇息,应也是一番盛景模样。
我记住了这个涣字。这个字很美。
二
口子。有一种酒叫口子。这个字很让人费解。——口子?两口子?喝一口?去了濉溪,才知道,这个名字很有来头:
古濉溪是汴河入濉水之口,俗称口子。
是水。是溪水之口。
这个酒的名字,很美。我觉得每瓶口子酒里,都应该用一张精美的纸片,写上上面的这几个字。
我们小时候,知道濉溪大曲。玻璃瓶,一个普通的瘦长的玻璃瓶,贴着红色行书体的四个大字:濉溪大曲。
沿着古窖池参观,每人得一杯老陈酒,说是度数在七十度以上。我轻轻抿一小口,一股热辣直线而下。那可称之为痛快。又痛苦又快活。原来世上的事,是先痛后快。没有痛哪来的快哉?我端着那杯酒,一口就一个花生米,边喝边沿着那些曲折的窖池闲走,俨然一个酒徒。我可没说是刘伶转世,也不敢枉称嵇康还魂。我原来看过一个荒诞剧《竹林七贤》,一群人在舞台上疯疯癫癫,袒胸露背。有一个词叫狂狷,这个词大约专为竹林七贤而设。这次来到濉溪,才知道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刘伶都是这里人。即古谯国,今之濉溪。
出了古窖池,是一个幽深的院落,一株极大的木香架在曲折的游廊上,藤蔓盘虬,枝叶繁盛,说是在此生长已有一百多年。汪曾祺先生曾有过一首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
我想这株木香,是带着酒香的。
离开古窖池,我将没喝完的一点老酒,装在一个小瓶中,拧紧瓶盖。写这篇文章时,我取出这个小瓶,打开瓶盖,想尝一小口,刚刚拧开,一股烈香直冲鼻尖。呀!好酒。
三
在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段,挖出了一座古桥。这是北宋的一座桥墩,便在原址上建了柳孜运河桥梁遗址博物馆。因为此地古称柳子、柳子集和柳江口。
我站在古桥遗址的边上,陷入深深的沉思,这么多的大小不一的方石块是从哪里来的?据考证这是一座虹桥,因为船要从下面通行。开挖运河的宏大场面是怎样的?记得我小的时候,农村冬季都会开展水利兴修,开河挖渠,那个场面真是宏大,可谓是红旗飘飘,喇叭嘹亮。上万的民工分成若干个单元,开展劳动竞赛。挑的,抬的,独轮车拉的,你追我赶,口号声声。工程有指挥部,现场有报道组,架起了大喇叭,喇叭里是组织动员,进度通报,表彰先进。平日里则是口号震天,歌声阵阵,气氛相当催人上进。我想,大运河的开挖,场面也大致如此,它必然是个宏大的场面,工棚连阵,炊烟袅袅。我们五千年那些宏大的工程,是怎样场面,怎样的人海,有多少能工巧匠,又有多少生命故事。
桥墩下层层叠叠的石块中,还有许多是墓石的构件和汉代画像石。汉代画像石,那是一种怎样的一种精美图案呵。
生命如流。我们觉得几千年很漫长。其实每一天也差不多。历史是像河流一样的,有时缓缓的流动,有时激烈的冲撞。我们的先民们,用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智慧,为我们创造了如此悠久和灿烂的文化,这是一个巨大的、瑰丽而璀璨的宝库。
我每每面对它们,都无以言说,都心存无穷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