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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老来何所住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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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禄

儿子打来电话:“爸,你搬来跟我们住吧,方便照顾。”我收拾几件衣裳,去了。住了半个月,回来了。

儿子问:“怎么不多住几天?”我说:“你家好是好,可我想我的老窝了。”他笑:“你那老房子,又破又小。”我说:“破也好,小也好,是我的。”

儿子家三室两厅,地板亮得照见人影。沙发宽软,坐上去陷下去,可身子没处搁,那是他们的沙发,没塌出我的形状。白天不敢咳嗽,怕吵了孙子写作业;晚上不敢早睡,怕人嫌我觉多。有一回夜里起来摸黑找灯,碰倒儿媳茶几上的花瓶。她闻声起来收拾,说“没事”,可脸上分明写着有事。我站在那儿,手脚没地儿放,像个闯祸孩子。

吃饭时她问“爸菜咸不咸”,我说“正好”。其实咸了,可不敢说,怕给人添麻烦。孙子玩手机我想说两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人家的孩子,管多了招嫌。

儿子家再好,那是他的家;我在那儿,是客人。客人就得压着嗓子、看着时辰、守着规矩。一天两天还行,日子长了,谁都不自在。

回了自己家,推开门,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就贴过来了,说不上香,就是熟悉。我开灯把屋转了一圈:门后那根拐棍还在,冰箱上那张卷了边的旅游照片还在,沙发坐出的坑还在,阳台那盆吊兰枯过又发了新芽。心里反而踏实。沙发是我坐塌的,一坐窝进去,正合身量;床是我睡惯的,翻身吱呀响,像老伙计跟人说话;厨房那把菜刀用了几年,刀柄磨得光溜。我煮了碗面,卧一个鸡蛋,端到桌前吃完。汤喝净了,碗往池子里一搁,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顾忌。脚一落回这地板上,浑身的筋骨都松了。

老友老周住儿子家半年,也回来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在人家家里像做客,一天两天行,半年不行。”我问他谁照顾他,他嘿嘿一笑:“自己照顾自己,比看人脸色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分我一半。我们俩坐在小区长椅上,嘎嘣嘎嘣嚼着,看日头一点点斜下去。他又说:“我那儿媳妇人不错,就是太客气。一家子过日子,客气来客气去,就生分了。”

老来何所住?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儿女再孝,那是儿女的家;老窝再破,那是自己的家。人到晚年,能守住自己的老窝,就是守住了最后的自在。门一关,世界就是自己的。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月亮慢慢升上来了,照着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一棵歪脖子桂树。忽然想起陶渊明,“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鸟有个窝,人有个家,哪怕这窝不大,家不新,可那是自己的。是自己的,就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