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天不晴,赏菊也没什么意思

日期:10-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米肖

下班回家,天已黑透。到楼下,家里黑洞洞,想必我妈在小广场紫藤架下,与小区老人话家常?寻去,无果。打开家门,佝偻着背的她正站在南阳台痴望窗外……那么瘦小,整个身体薄如一片纸,风一吹都要飘起。印象里,我外婆比她高大得多。

眼睛散光厉害,相距咫尺,楼下的我竟也看不见她二楼临窗的脸。

平素在家,看对面楼宇,一派黄沙漫漫般苍灰。当戴上散光眼镜,偶尔瞥向窗外,世界如此清澈明亮,别人家阳台上悬挂的衣物,一件件,清晰可辨,衣纹花色,尽收眼底。

衰老并非缓慢到来,而是断崖式下跌,一点点把人蚕食。

去年,我妈的听觉尚且灵敏,今年大不如前了。敲门声,她不太能听见了。电视音量分贝,很高很高。与她讲话,稍微隔点距离,要重复几遍,方能听清。临上班前教她开电视,到底记不住。一下午,电视哑巴了,她只能枯坐。秋雨淋漓,无法下楼找人谈闲白,整一下午,孤单的她总要找点事做,将吃剩的一点炒栗子外壳,悉数剥去。

她的味蕾愈发迟钝,一直仰仗鸡精、蚝油刺激。隔壁小区有一家“芜湖麻辣烫”,买回一份,她吃得欢欣鼓舞。末了问一句,很贵吧,要十几块吧。我说,便宜得很。将二十八元除以二,再抹去零头,可得区区十元。这样的物价,她尚且可以接受。末了,汤不舍得倒掉,翌日,用来烧了一条汪丫鱼。如此浓烈的香料味,一点点刺激着她日渐迟钝的味觉,无非鹌鹑蛋、鸡胸肉、日本豆腐、鸭血之类。惹她一边吃,一边赞美不绝。

一个耄耋老人的愿望小而又小,不过一碗咸鲜麻辣的平凡小食。

昨天下班,又带回一份麻辣烫。她喜悦的口气、神情,像极我外婆。

16岁那年,每个黄昏从工厂下班,当路过吉和街油炸臭干的小摊前,我总要停下,买三四块炸臭干,装进小饭盒里,飞速赶回。当我外婆一边饕餮,一边啧啧有声赞美,小小年纪的我心下欣慰——终于,外婆没有白养我。于臭干奇异香味的刺激下,一个16岁孩子一次次咽下汹涌的唾液。她也很馋啊,也总舍不得,毕竟月工资区区九十元,吃不下嘴。迁居小城,她第一想到的是,要将乡下的外婆接到城里来,享几天福。

一晃,近四十年往矣。那个16岁孩子,而今一千块臭干也负担得起,可惜外婆不在了。

一个家族,三代女性,逝去的逝去,衰老的衰老,连当年那个豆蔻之年的孩子,也一样头顶飞雪。

遗传的力量真是强大,一代一代传承,无以阻断。我外婆天性善感多愁,她有菩萨一样的柔软心肠。我妈妈亦如是。前日,听闻小城一位好友因病离世,她瞬间陷入到悲伤之中,慨叹着,很久未见了,春节让我爸发短信,欲去拜访,对方丈夫借口在乡下,以致大半年来,不曾见上一面,她一直在循环往复地遗憾、惋惜着。我就劝,他们看你们八十多岁年纪,不想麻烦,才以各种理由搪塞,再说,到处求医,哪有心思待客?你要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甚至我冷漠宣告,日后你们离世,我也不会通知任何人。

我妈一夜无眠,说是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位逝去的老友,不免嗟叹世事无常。她是自遥远年代里过来的人,一向持宿命论。我以她的逻辑劝慰,你不是说一人一命吗,那位阿姨也算高寿,你不要难过了。你看她那么健康的人,说走就走了,你更要好好活着啊。

她怅惘一句,这下没人烧饭给两个孙子吃了。我说,孙子们不是有爸爸妈妈么。

中国父母,一生劳碌,临近八十岁年纪,还得一日日照顾孙辈。那位阿姨已然不在,我妈还要替她操心,往后谁给孩子们做饭。

因罹患高血压,无法拔去牙根,她只能以一副廉价假牙凑合。咀嚼的乐趣不再拥有,进餐时,易撒饭。每一餐后,我都要蹲在地上,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去她漏下的食物残渣。进餐中途,不时拽一张纸巾递给她,拭去嘴角饭渣,并告知孩子,不要轻视外婆,人老了,可怜。因为拔不了残牙,无法安装一口好假牙。吃饭,才要撒。

去年,她吃着吃着饭,忽然无限伤感,简直欲泪,说曾经,舅妈向她倾诉,不理解外婆吃饭,怎么撒这么多,我如今怎么也这样了呢。我说,没关系的,人老了,牙陆续豁掉,口腔里食物关不住,当然会撒。给她一个干净的专用垃圾桶接着便是。拥有一口好牙的我爸,天生缺乏同理心,也就无法理解别人,总是埋怨她撒饭。

我也好险啊。不过胜在有一点文化,多一颗体恤之心。

去年,我也埋怨过我妈,为什么水杯上那么多食物残渣不知清洗,怎么喝得下去水呢?原来,她的一只眼睛,已然患上白内障。好比我,不戴散光眼镜,窗外世界遍布黄沙的苍灰。许多年来,我都忘记了世界原本清澈明亮。

我以我的衰老经验,试图一点点去体谅她。

一个人拥有同理心,是多么可贵。我爸理解不到这一层,他每次都带着怨气清理地板上的食物残渣,而我,一次次,皆心平气和。

理解一个人,理解一整个世界,理解万物。

秋雨淋漓,人格外伤感,是伸手留不住岁月的无力、无奈。

王羲之有一副《衰老帖》:

吾顷无一日佳,衰老之弊日至,夏不得有所啖,而犹有劳务,甚劣劣。不审复何似?永日多少看未?九日当采菊不?至日欲共行也,但不知当晴不耳?

大意是,我最近没有一天过得好,衰老带来的问题日益严重,夏天吃不下东西,有许多事情要去做,非常非常糟糕。不知你怎么样?你最近看了多少书?九月九日(重阳节)你去采菊么?我想一起去,不知天会不会晴?

写这封信时的王羲之不及天命之年,身体的衰老已然降临。满纸余哀,连身体的主也作不了。一句“甚劣劣”,何等灰暗阴湿的情绪。

如今的我,比当年的王羲之要大上几岁,残躯一副,一样“甚劣劣”,仅仅一次流感,病愈后,竟一周体力不支。总被睡眠困扰,下单一只所谓的重力眼罩——理性上明明觉察,根本就是一种智商税,但,也算是购买一次情绪价值,至少可以遮光。往深处究,也是蛮悲哀的,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万一有用呢?是无求之求了。

小孩奶奶七十余岁开始,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便要吞服一颗去痛片,以便暂时麻痹身体各部位的疼痛。及至八十五岁时,阿尔茨海默症初见端倪,很大原因源于常年服下的此类去痛药物导致的脑神经损伤吧。

病痛,真是人类的宿命。不,是所有碳基生物的宿命。

到了九月九日,倘若天不晴,赏菊也没什么意思。

原来,我们是靠天生存的。这里的“天”,是自然规律。死生老病,一样是自然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