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丝苏
一
连续秋阴,到底下了一场雨。
白露以后,桂树枝枝杈杈间渐生花芽。历一周,香气丝丝缕缕。到了今天,一如暴动,雨水也压不住的醺人。一个罹患过敏性鼻炎的人,在每年的桂香里,一直有被埋伏的心有余悸。小区,公园,湖畔,遍布桂树,日渐地葳蕤繁茂,一年香似一年了。
霞光璀璨的黄昏,穿行于这遥遥不到头的香气中,叫人不禁有置身盛世的幻觉。无所不在的香气,似将一整座城市的人们托举起来,也似在大海的浪波间载浮载沉——你我无不在纸醉金迷地挥霍着。
秋雨嘀嗒,雾气茫茫,秋天有了秋天的样子。
路旁的雁来红颜色渐变,兰花草蔚然深秀。鸡爪槭的翅果实在美丽,两只薄如蝉翼的小翅膀随时可以起飞。栾树米粒样黄花落了一地,黄津津的,仿佛有甜味。偶尔一声鸟鸣,唧一声划破蛛丝般沉寂的空气,是一只蚕咬破了茧。
每年迫近中秋,总是无比惆怅。仿佛命运的定音鼓被神敲响,倘不离开,便再无机会了,是硬着头皮把日子过下去的仓促混乱,一如行走于无光的漫长隧洞,纵然奔跑,也是永远甩不掉的幽暗。
炒货店前,支起一口电炒锅。迁西板栗熟悉的香气,一直钻入人的毛细血管之中。露天小青菜,被虫子吃得豁了口,滋味鲜甜。
夜来,在急雨般的虫吟中散步。墨青的天上贴着一枚淡月,疏星几点……何以不是宋元的画?可惜有点旧了。
二
每年这个时节,总要找出《九月》听一听。曲子谱得好,周云蓬同样唱出了海子这首诗的神性: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海子这首诗写出了人的孤独,像极常玉的画,一匹小马,一只小象,独行于广袤无边的沙漠,而星空浩瀚……
无论海子,还是常玉,他们都在表达生命的孤独感。
秋天也是孤独的。
三
读王羲之《积雪凝寒帖》,是写给友人周抚的书信片段:
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阔怀。省足下先后二书,但增慨叹。顷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想顷如常,冀来夏秋间,或复得足下问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
与你分别已二十六年,虽时常有书信往来,却难解久别思念。读你先后寄来的两封信,徒增喟叹。最近积雪未消,天气严寒,五十年来所未曾见。想必你近来一切如常,希望明年夏秋之间,或许能再次收到你的信。这么多年,各自老去,不知道要说什么。
“比者悠悠,如何可言”。我年轻时读到这里,不太懂其中的无奈、孤独。只有活到一定年岁,一样逃不掉“这么多年,各自老去,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悲哀。
四
一个真认识自己的人,就没法不谦虚。谦虚使人的心缩小,像一个小石卵,虽然小,而极结实。结实才能诚实。
为老舍这段话击节。
一贯以来,都说老实人吃亏。实则,一个诚实的人,才是最有天赋的人,他一定得到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