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齐
车出了点问题,一个修车店要二百元,我嫌贵,就到了H师傅这里。他打开引擎盖,捣捣弄弄二十分钟,好了。收了四十块钱。
一来二去,与这位修车师傅熟络起来。
修车铺开在学校旁边。我每日接送孩子,总能遇见H师傅。他生性健谈豁达,我等候孩子放学时,常常成为他的忠实倾听者。
他是肥东人,早年放牛务农,做过泥瓦匠、木匠、电焊工,开过大货车。打理修车铺,二十年了。手艺是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谈及谋生本事,他眼里满是踏实:靠自己本事吃饭,心里不慌,活得安稳。
铺面不大,三开间。最外侧洗车,常年湿漉漉的;中间是维修间,总是油腻腻,工具摆得到处都是;最里侧的房间大一些,用途繁杂,会客、喝茶、扫码收钱,也摆放着待售的汽车配件,墙边整齐码放着崭新的轮胎。
H师傅一家三口,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接活谈价是他的,技术含量高的活也是他的,一般的修理归儿子;老婆洗车保洁,有时他也搭把手。H师傅总是忙里偷闲,只要车主不是立等修好开走,他就丢下手里的活,吆喝一声:掼蛋啰,掼蛋啰!拔腿便走。
店对面的大树下,总有三四张小桌子摆着。上午送孩子上学的人,有的就不走了,一直等到中午孩子放学,利用这段时间,过足牌瘾。大抵都是六十岁朝上的退休男性,闲着也是闲着,接送孩子算是“老有所用”。家里有老婆操持,进门饭菜都摆上桌了。
H师傅一到场,牌友们总会主动给他让位,他也不客套,落座便抬手抓牌。出牌抬手带风,落牌清脆响亮。但他从不会沉溺牌局,无论输赢,半小时左右必定起身离场。老婆孩子还在出力流汗,自己玩牌,于心何忍。
若是风雨骤至,牌友们便会七手八脚,将桌椅尽数搬进店内。不大的里屋挤下三桌牌局,众人促膝而坐,倒也热闹。H师傅过来站一旁观战,偶尔忍不住出声:“臭牌!”
待到放学铃声响起,纵使牌局正酣,众人也会立刻散场,桌椅叠起靠边放着,第二天搬出再掼。聚聚散散,乐此不疲。H师傅也得了人缘,多了些许生意。
他刚满六十岁,三代同堂。在店里,不曾见到媳妇和孙子孙女,H师傅说是人来车往不安全。媳妇不上班,在家专职带孩子,孙子上小学,孙女幼儿园,也是忙忙碌碌。我以为媳妇年轻应该出来做事,奶奶留守为宜。他不以为然:孩子一定要妈妈带,老人切不可深度介入。好坏都是母亲的,怪不得别人。一番话说得我连连点头。
上午十点半,他老婆停下手里的活,到后厨张罗午饭。饭菜的香味袅袅飘出,很是撩人。十一点半,我们还眼巴巴地朝孩子放学的方向张望,他家的饭菜已上桌。一点不马虎,像模像样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碟油炸花生米总是有的。酒是中档白酒,H师傅只喝一盅,慢慢抿,才两口,脸就酡红了,眉眼全舒展开。显然,这样的日子他相当满意。
不止一次,我下午一点多送孩子上学,见他还在榻椅上仰着睡午觉,微鼾阵阵。外面动静那么大,对他却是没有一点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