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玲玲
接到“采访肿瘤康复俱乐部”的任务,我心里有点打鼓。成员都是生过大病的人,经受过常人想象不到的痛苦,我怕写成苦难故事。
早晨有点凉。我和同事匆匆赶往某小区广场。当天是全国肿瘤防治宣传周社区行活动,同事采访义诊,我采访文艺汇演。上午8个节目,6个来自肿瘤俱乐部。演出人员来得早,率先登台的舞蹈队表演《鸿雁》,她们换好演出服,长款大摆裙,裙摆从浅蓝色渐变到白色,上身配暖沙金坎肩。
两位阿姨怕冷,在演出服外面披着自己的衣服,嘴里哼着旋律,上台之前还在切磋。旋转时,裙摆随身体扬起,像一汪被风吹动的湖水,银色流苏头饰也随之轻轻摇晃。若非事先知道,我压根不会相信,她们是经历过重病的人。
忽然有人喊我,是俱乐部负责人李主任。利落短发的她,个子不高,退休前是医院护士长,大家仍喜欢叫她“护士长”。她一路小跑过来,乐呵呵把我往人群里拉,让我趁演出前赶紧采访,活动结束有人还要赶回去接孙子。
71岁的高老师退休前是教师,退休后与爱人从外地搬到合肥,和儿子一家住得近,相互照应,还能接送小孙子。16年前,她在一次体检中查出重病,好在发现得早,如今已痊愈。
“我今天是陪好朋友来看表演的。”她指了指身边戴口罩的小姑娘,女孩因患病不得不休学。刚开始,孩子急得直哭,怕落下课程,想回去上课。高老师从俱乐部小伙伴那里知道情况后,主动联系家长,给小姑娘补课。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忘年交。“孩子和我孙子差不多大,很乖很懂事,让人心疼。”
随后,高老师压低声音凑近我,像分享一个秘密:“我今天说了个‘美丽的谎言’。”早上出发前,儿子不放心,非要开车送她。她告诉儿子,俱乐部有车接。“其实我是坐公交车来的,几站路,很方便。”说完,高老师有点小得意,呵呵笑出声。
演出间隙,我在人群里找到张大爷。他可是俱乐部的“明星人物”。当天,他表演一段腰鼓舞。83岁的老爷子,面色红润,打起腰鼓毫不含糊。几年前我采访过他,那时他在杏花公园东门附近的一所老年大学练习腰鼓,满头银发,在人群里灵活跳跃、扭动,完全看不出是从大病中走过来的人。
他戏称自己是一群女演员中的“洪常青”,“一般我这个年龄都跳不动了。”语气中带着点自豪。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
我夸他腰鼓打得好。老爷子一下兴奋了,现场教我打腰鼓。他说,鼓槌不能乱敲,落点在鼓面正中,手腕先提后落,落下去带一股脆劲,跟着鼓点“咚、咚、咚”;表情也得跟上,眼睛有神,嘴角上扬,眉毛跟着飞起来;头随鼓点晃,腰要扭开,脚步踩稳踩实;鼓槌上的红飘带甩出去,能划出一道弧线。
我接过鼓槌学着敲了几下,鼓点乱得很,声音闷闷的,他也不急,一遍遍纠正我的手腕。敲着敲着,我竟也敲出了一声像样的“咚”。他很开心:“对,有模样了。”
稿子写好,我发给李主任审。她很认真,反复与我沟通,改了整整两天。有些细节,她建议我删掉,有些名字,她建议我模糊。哪个人能写,哪个人不能写,哪家什么情况,谁敏感,谁情绪容易低落,她都很清楚。有些会员走了很长时间,家里人还瞒着;有些会员一提到复发,就愁得整夜睡不着。
那两天,李主任改的不是稿子,是分寸。她说:“稿子发出去,不能光为了感人,还要考虑当事人。每个细节背后,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每每想起,心里就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