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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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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陶诗歌的核心意象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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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彦亮

《我,请求朝霞》 ◎ 黑陶/著 山东文艺出版社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诗歌是文学的皇冠——只有诗人还在孜孜不倦地探寻新的表达,为汉语注入鲜活的生命力。正如黑陶老师在自序中所说:真正的诗歌,记录人类这一生物种群的情感记忆、审美经验、思想深度,并且能够创造一个超越世俗现实的艺术和精神世界,引领着人类向真、向美、向善。

《我,请求朝霞》是一本黑陶献给家乡和父亲的诗集。黑陶的父亲是一名烧陶工人,这份劳作的特殊性在于,烧陶大多在夜间进行。孩童时,父亲深夜不在家,诗人独处总会孤独不安,只有朝霞满天时,拖着疲惫身躯的父亲才会回家。对少时的黑陶而言,母亲是他的第一位启蒙老师,父亲则是他的第一个偶像。正如周涛所说,多年后你都会慢慢发现,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声音,你都和父亲像得不可思议。

黑陶的父亲夜间烧陶,白天还要下田耕种,陪伴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农谚有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朝霞出现预示着降雨,雨天对农人来说就是休息日,可以留在家中休整,也只有这时父亲才能陪伴家人。

本书为诗歌贡献了全新的意象。中国传统诗歌从不缺经典意象。国外诗歌也有标志性意象,济慈的夜莺、华兹华斯的水仙、里尔克的玫瑰等。黑陶诗歌里的核心意象就是火焰:“火焰的温暖里/我们睡眠/又醒来//这是水的清晨/天空/在宁静呼吸//梦中携带的余火/此刻,淡淡映红了家乡黎明”。还有,“时间中的火焰/在家乡/日夜不停地/烧成/我们的陶器……”整本诗集中这类意象随处可见,这既与父亲烧陶的经历有关,也和黑陶的出生地有缘:黑陶出生于江苏宜兴丁蜀镇,是闻名世界的紫砂壶产地。

本书为汉语重新注入了活力。创造语言本就是诗人的天职。只有独特语言风格的诗人才能被记住。在黑陶的诗歌里,有许多淬炼语言的句子:“由泥成陶的神圣瞬间/连发烫的星空/都屏住了呼吸”;还有: “父亲滚动发烫大缸的瘦韧身影/被白色的太阳光/葵花般燃烧”。这都是黑陶为汉语注入的全新活力。

本书让诗歌重归语言的洁癖。中国传统诗歌一直秉承简洁有力的传统,用最凝练的语言承载最丰沛的思想。现代诗歌固然拓展了诗歌的表达维度,却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汉诗本有的简洁特质,尤其是后来出现的“口水诗”,更是硬生生将诗歌拉下了文学的神坛。诗歌拒绝语言的粗俗和平庸,诗人芒克说过:“人应该给语言以生命,诗是语言生命力的表现。”黑陶的这本诗集,摒弃了当下许多诗人对“日常生活”的铺陈呈现,以简洁的语言构建出丰满饱满的意象,比如《汉语(二)》中写道:“因为母亲凝望的海洋/因为父亲烧烈的窑火/在我的国度/汉语/有其独特的/水的秘密和焰的尊严”。全诗仅短短四十余字,细细品味便能感受到内涵十分丰富。

这本诗集让读者重新认识江南与江南诗人。在我们的惯常印象里,江南是软语呢喃、你侬我侬的,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文字自带水汽,但黑陶的诗歌却有着重金属般的质感:他的笔底没有江南田园牧歌式的闲适,反倒满是熊熊烈焰的煅烧,比如:“我从小知道一个秘密/跃动的火焰内部/住着黑夜,只有在烧陶父亲/疲劳至极的睡眠时/它们才弥漫出来,包围/这颗转动的火的行星”。还有:“日光,赤色之火/月光,银色之火/幻变不居的火/熊熊燃烧/这从古至今从未停息的火/在天地巨炉之内/熬炼万类/不舍昼夜”。这样的句子竟然出自一位江南诗人的笔下,让人不可思议,但事实本就如此。他的诗歌像宜兴的紫砂壶一样有金属的硬气,自带呼吸。

诗歌本就不该被过度解读,哪怕是诗人自己也不行。不妨用苇岸的话,为这段美妙的阅读作结:“诗是你写的,但它不属于你,它不应成为你的传声器或代言者,它有自己的话要说。”那就让《我,请求朝霞》自己发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