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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干蒸鲫鱼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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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宁

天刚蒙蒙亮,我们一群睡在楼顶平台上的孩子已经欢呼起来。不远处巢湖的水面还浸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温柔铺展开的朝霞,把天际晕开一层淡橘,慢慢浸红半片湖水。

几叶渔船剖开晨雾,缓缓从湖心向岸边划来,双桨搅碎了一湖的霞光。船舷很低,几乎要贴着湖面。渔网带着夜捕的潮气,随意堆在舱板上,跟着船身起落颠簸。风裹着湖水清润的腥气,安静得只听见一浪赶一浪的轻响。

我们睁大惺忪的睡眼,在归来的船队里辨认熟悉的面孔。起初看不清脸,只能通过衣服的颜色、划桨的动作猜测。慢慢快靠岸了,才从一张张鏖战了整夜的,疲惫又欣喜的五官里,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两张。

于是,“阿爷(爸爸),妈妈——”一群孩子又蹦又跳地哇哇叫起来。我等着的不是爸爸妈妈,是我的二姨和二姨父。他们曾是巢湖的渔民,在巢湖禁渔以前,一直靠水吃水,以捕鱼为生。我在暑假里,经常在那里过一些时日。

那些早晨,10多岁的我们每天支起了长长的渔床,立在岸边等待他们满载而归。白花花的银鱼和毛鱼从筐子里倾泻而下,我们便抡起胳膊把它们拨弄匀净,平摊在渔床上,等待风吹日晒,收干水分。

晒完鱼后,我和表姐提着另外一些大点的鱼和田螺回到家里,二姨和姨父吃完早饭先去补觉,然后起来吃中饭。

我把几条湖里捞上来的土鲫鱼开肠剖肚,刮鳞去腮,洗干净后放在深口大瓷碗里,拍一把蒜子,切几片生姜,撒点碎盐,再挖一勺猪油,放到灶上蒸。灶火悠悠燃烧,瓷碗里冒起白汽。猪油化开,混着姜蒜的味道飘满厨房。掀开锅盖,整条鱼白白嫩嫩,碗底积着鲜美的汤汁。这是一盘简单的干蒸鲫鱼,不用放太多调料,却把鱼本身的鲜味牢牢锁在了碗里。表姐再做一个青椒炒香干、打一个西红柿蛋汤,挑一盏下饭的腌辣椒,我们便凑足了中午的便饭。

有我们这两个炊事员,二姨和二姨父非常满意。那盆白蒸鲫鱼,筷子轻轻一挑,肉就从鱼骨上散开来,蘸一点碗里的汤汁送进嘴里,满口都是令人满足的鲜味。大家就着青椒香干和腌辣椒扒米饭,一口鱼一口菜,吃得十分痛快。

对于巢湖岸边的孩子来说,鱼虾是家里相对常见的食材。在还没实现“猪肉自由”的时候,鱼虾是退而求其次的平替。我在二姨家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有鱼虾,我也百吃不腻。

对于湖鲜和海鲜,我觉得烹饪方式越简单越好。白居易妻子曾为他做过一道普通的蒸鱼。那鱼“鲂鳞白如雪,蒸炙加桂姜”。唐人用桂皮与生姜提香,我们借姜蒜与猪油增味,结果是,都太美味了,以至于诗人边醉边歌——“今食且如此,何必烹猪羊”!我也深有同感,干蒸鲫鱼很长时间是我餐桌上的至味,赛过鸡鸭鹅和猪牛羊!

鲫鱼细嫩的鱼肉里藏着丰厚的蛋白质,好消化也好吸收。湖中的土鲫鱼富含钙和磷,更能滋养人。这些极简的蒸制,最大程度保留了鲜鱼原汁原味的口感和营养。家里有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身体虚弱的老人,一盘干蒸鲫鱼常紧着他们先享用。

随着生活变好,干蒸鲫鱼的做法也在不断升级。后来,我们把瘦肉剁碎,淋一点酱油,再裹上淀粉,塞进鱼肚子里一起蒸。鱼肉依旧软嫩清鲜,肉糜吸饱了鱼汁,紧实又润口。鲜香变得厚重但不腻人,一碗白饭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在城市里快节奏地生活着,买新鲜的水产也不是那么方便了。偶尔周末,我也还会去菜市场淘几条鲫鱼回来蒸一蒸。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白汽扑面涌来。每当这个时候,总清晰地又回到了湖滩边,又看到晨雾里的一叶叶扁舟奋力朝我们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