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南澳大利亚最西边,有个叫福勒斯湾的小镇,常住人口二十来人。镇上一艘唯一的观鲸船,归罗德·基欧打理。每天清早,基欧出门跑步,顺路沿潮线巡一圈海滩。别人跑步是看风景,他跑步是捡东西——一见黏土状、臭得没法闻的硬块,他就蹲下来,小心装进玻璃罐,带回家塞进冰箱冷冻。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七年多。太太一直很嫌弃。嫌弃很正常——那堆东西,是南露脊鲸的粪便。
捡鲸屎这事,还是被家里那条狗带上的道。有天那狗冲过去,在沙滩上一坨东西里打滚,滚得浑身臭烘烘。基欧骂骂咧咧凑过去收拾,一低头却愣住了——那坨东西里,混着细细的鲸须纤维。他认出来了:这是鲸粪。一坨鲸粪不大,也就橘子大小,摊在沙子上不起眼。可基欧一眼相中了它。这些年他捡得比谁都勤,到处托朋友打听有没有科学家想要鲸屎。“很难找到像我这么感兴趣的人”,他自己都这么感慨。一开始没人要,他也没松手,一罐一罐冻起来,像攒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一直到2022年,转机来了。基欧攒下的十二份样品,经一个共同朋友牵线,寄到了麦考瑞大学在读博士阿希·帕里克手里。帕里克正带队研究南露脊鲸到底吃什么、肠道里住着什么细菌。除了基欧这十二份,团队又合并了新西兰奥克兰群岛,以及南非阿尔戈亚湾、赫勒拿湾的样品,凑齐五十二份,用DNA宏条形码技术,把里面残留的猎物DNA一条条挑出来测序。2026年,这项研究发在了《分子生态学》上。论文一出,直接把南露脊鲸的食谱补齐了。
过去的教科书里写得很清楚:南露脊鲸,南边海域靠磷虾活,北边靠桡足类这种更小的甲壳动物,泾渭分明。这套说法,源自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苏联捕鲸船解剖胃里的存货得出的数据。可这次测序给出的画面不太一样。检出频率和读数最高的,既不是磷虾,也不是桡足类,而是蟹、虾、龙虾这类十足目动物的幼体——几乎在每个采样点都是常客。南非圣赫勒拿湾的样品里,还测出了水母和螳螂虾。也就是说,南露脊鲸没有传说中那么挑食。逮着什么小型甲壳动物的幼体,都愿意往嘴里送。真正让团队意外的是磷虾。它在粪便里出现的次数并不算多,可一测肠道菌群,磷虾偏偏是波动最强的那个预测因子。帕里克解释:肠道菌群记下的是一段时间内持续吃下去的东西,不是最近这一顿。粪便里没验出磷虾,不代表它没吃,只是磷虾的痕迹藏进了肠子里,没露在那坨屎的表面。基欧那几瓶东西,等于替科学家把鲸的长期饮食史和最近吃了啥这两本账,同时对上了。
不过,这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的确证。南大洋在变暖,磷虾种群受气候变化冲击已是老问题。阿根廷海域那群南露脊鲸,历史上就因磷虾歉收,扎堆出现过幼崽死亡潮。研究团队里的艾玛·卡罗尔说得很谨慎:吃得杂,或许能帮南露脊鲸挺过磷虾变少的坎。可蟹虾幼体、水母这些东西来得不稳定,说不准这个月有下个月没,能不能真正撑住它们的长期健康和繁殖,还是未知数。新西兰那边九成的南露脊鲸,冬天到底去南边哪片海域觅食,至今没人摸清,粪便根本没法采。
基欧倒是不管这些。论文发表那阵子,他又麻溜地往冰箱里囤上了新一批玻璃罐,太太照旧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