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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一页秋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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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禄

楼下,背书包的孩子跑过去,拉杆箱的轮子磕着地砖,嗒嗒嗒,嗒嗒嗒。文具店门口竖了块纸板,写着“开学用品”,红墨水写的,字迹洇开了一点,像刚哭过的眼睛。站在阳台,风从北边来,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才想起来,处暑过了。

柜子里翻出那本旧课本,一股陈年的灰味儿。封面上写着“语文第三册”,底下是我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母亲在那年开学前给我的蓝布笔袋,还夹在书页里。蓝布褪了色,边缝的针脚密密的,她缝的时候我趴在桌边看,灯昏黄,她的手指粗,针却走得灵巧。

教室里的秋天有味道。新课本的油墨,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干燥的,呛人的。窗外桂花开了,甜气一阵一阵飘进来,跟粉笔灰搅在一起。那时候觉得一个学期像一辈子,背不完的课文,算不对的应用题。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断了一截,滚到地上,没人去捡。现在能记住的,反倒是那些断了的粉笔,和梧桐叶子落下来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啪,啪,一下一下的。

送别也在秋天。大学报到那日,父亲送我到月台,他穿那件灰布夹克,口袋里装了橘子,塞给我时橘子冰凉,他的手也凉。火车要开了,他退后几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车动了,他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子,嵌在月台的白线边上。那年秋天往家打电话,母亲接的,说父亲那天回来,在院子里坐了半晌,烟抽了两根。我问她还说了什么,她顿了顿,说没说啥,就是让你好好吃饭。

外婆家的秋是收。玉米掰下来摊在院里,太阳晒着,饱满的粒儿泛金光。枣树用竹竿打,枣子落一地,我们猫着腰捡,装进竹筐。外婆坐在门槛上,把坏的挑出来,说秋天不收,冬天没得吃。她说的“收”不光指庄稼。那年我考试没考好,她摘了把青枣放我手里,说吃了就过去了。青枣涩,嚼着嚼着倒有丝甜。她现在不在了,枣树也没了,可每年风一凉,嘴里就泛起那股子涩甜来。

人这一辈子,过秋天像翻书页。小时候翻得慢,一页能看老半天,字字都要认。中年翻得快,哗啦啦就过去了,来不及细看。到了我这岁数,翻得又慢下来,往回翻,往那些折了角的页面上翻。哪一页苦,哪一页涩,哪一页画了圈,哪一页留着泪渍,都清清楚楚。其实秋天的记忆哪儿是伤感的,它像柜底那件旧棉袄,太阳底下晒晒,拍两下,还是暖和的。

楼下孩子跑远了,笑声散在风里。我合上课本,蓝布笔袋掉出来,落在膝上。窗外梧桐还绿着,但我知道,再过几场雨,叶子就该落了。秋天每年都来,不早不晚。那些远走的人,回不去的日子,都在秋风起的当口,轻轻来敲你的窗。你开了,他们就坐坐,喝口茶,然后又走了,留下满屋子清清静静的凉。

我把课本放回柜子。蓝布笔袋捏在手里,又软又薄,像捏着多年前的一个早晨。母亲缝针的线,有一截露在外头,我没剪,留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