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一弯农历初七的上弦月,贴在微微偏西的夜空,像白莲花凋落下来的一瓣,浮荡在幽蓝而寂静的湖上。微凉的晚风柔柔地吹拂,拂去白日残留的暑热,吹来田野与河畔处蛐蛐们细长而清凉的叫声。
又到七夕。在古人那里,七夕是有着双重主题的,祈愿爱情美满夫妻团圆是一重主题,而祈求女孩获得智慧又是一重主题。我们古代的劳动人民,不仅善于通过神话故事来表达改写苦难、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甚至还浪漫纯真而乐观,他们从织女那里衍生出对少女的爱和期望,期望人间的少女通过对星神的仰望祭拜来获得心灵手巧,也像天上的织女善织云朵一样善于女工。
这样,古人的七夕节又有了两个名称,叫乞巧节、女儿节,它成了少女们一年中一个充满虔诚又充满乐趣的极具仪式感的日子。
想必七夕这个夜晚,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在祖母、母亲的带领下,早早在月亮下置好桌椅,团团围坐,然后对月祈愿,祈求自己成为善织锦绣般云朵的织女,祈求自己拥有一颗冰雪聪明的玲珑心,成为拥有慧心巧手的巧女子。在劳动人民眼里,“巧”就是聪明的最好注解,所以养女儿的人家,都希望女儿是“巧”的。评剧《刘巧儿》里,干脆用女主人公的名字“刘巧儿”做剧名,想必这剧名里也透露着对女主角刘巧儿的勇敢和智慧的赞美。路遥的小说《人生》里,女主人公的名字叫“刘巧珍”,这里也含着一个“巧”,自是寄予父母的期望,也蕴含着作者路遥对人物的特别情感。 古人的七夕“乞巧”仪式里,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就是比赛对月穿针引线。弯弯的上弦月挂在西天,那光芒像是被裁剪过的,自是比不得十五的满月。就在这样微淡微茫的月光之下,女孩子们举起指间细针,对月穿针引线,若是红线从针孔中穿过,这乞巧便是“得巧”了。
想象一千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唐朝的七夕之夜,三五少女,围着祖母,伴着母亲、伯母和婶婶们,一边听祖母重述那古老的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一边遥望深邃苍穹,寻找那长长的天河,寻找织女星,然后合掌对星祈愿。祈愿完毕,这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的,拿针拿线,对着淡淡的月光穿针引线,比赛着谁穿过的红线最多,而她们的祖母和母亲们笑盈盈地坐在旁边,一边吃着桌上的巧果,一边公平地做着裁判。晚风里,初秋的虫声细细地传来,仿佛清凉的流水,也渗透进她们比赛的欢声笑语里。
而这极具风情的人间过七夕的画面被一个少年看见了,这个少年叫林杰,他彼时也如乞巧的少女们一般年纪,他和她们一样心思清澈,满眼看见的是人间平凡生活的温馨和清甜。他看见自己的姐妹们伴着祖母、母亲在热闹地过着七夕,他从她们比赛得胜的笑声里想见出此夜人间的乞巧仪式里大约有千万根红色丝线被聪明灵巧的少女们穿过针孔了。于是,他在窗外七夕的月光和窗内的烛光交汇的光影里, 怀着淡淡的欣悦之心,写下一首《乞巧》: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只是很遗憾,这个写下《乞巧》的少年也像一弯上弦月,早早就落下了天幕,他生于公元831年,死于公元847年,虚岁十七岁。写此诗时,他和他的姐妹们一样,是青嫩如水的十几岁的年纪,还没经受太多人世的艰难,也没领略打马游街的人生辉煌。他彼时的心境朴素得就像这首《乞巧》,没有那些饱蘸浓烈情感的形容词,有的只是朴素的名词和动词。但是,这些朴素的名词和动词却写出了人间世俗生活的朴素之美,写出了女儿家七夕乞巧的动人画面。
《红楼梦》里,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在《乞巧》诗里,那些月下穿针引线的少女机灵活泼,清澈如水。而那个捕捉这一幕情景并写下诗行的少年,也有着如水一般的清澈之眼和清澈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