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宁
工作忙的时候,没有时间买菜做饭,一锅烫饭面便打发了我们一家三口。儿子甚至吃得津津有味,慨叹世间怎有如此美味。可不,那是经过他爸改良过的烫饭面,不仅添加了蚕豆米,还有鲜嫩的肉丝,能不好吃?
在合肥人的儿时记忆里,总有一锅咕嘟翻滚的烫饭面在灶上冒着热气。冷水下锅烧开,倒入剩饭煮散,抓一把面条撒进去,再挖一勺猪油,丢进少许盐巴。猪油遇热化开,漾开一层稀薄莹白的油花,水便成了汤。冷饭粒煮得软和细碎,和面条缠裹在一起,汤水浑白醇厚。热气腾腾,香气直往我们这些馋嘴猫的鼻子里钻。
这碗烫饭面,没有别的佐料,全靠猪油的脂香兜底。如果是在冬天的夜晚,两碗烫饭面下肚,浑身都暖和熨帖起来,把整个寒夜都焐热了。要是在夏天,烫饭面就是天然的催汗剂。热滚滚地扒上半碗,密密的汗珠便从毛孔渗出,接着,一条条“小河”从眼角流过脸颊,再滑向脖子。逼出薄汗,燥热也随之散尽,竟生出一身清爽的凉意。
庐州地区流传着一句俗话:穷吃烫饭,富吃干饭。小时候农村生活普遍不富裕,为了节省粮食和蔬菜,大家往往只有中午一顿是煮白米饭、炒几个蔬菜的。早晚大多是煮粥或烧烫饭来凑合。将剩的冷饭放进一锅白水里煮开,什么也不加,叫做烫饭。有时候甚至不经锅灶,直接用开水浇在剩饭上,配上几根齁咸的腌韭菜就吃起来了,这叫“水饭”。据晚唐笔记小说《金华子杂编》记载,五代南唐时期,安徽江淮百姓已经普遍吃水饭。
随着物质生活逐渐变好,“水饭”“烫饭”也逐步升级。锅里不再只有水和剩饭,而是添加了面条、猪油、盐巴、小葱、青菜。再后来,中午没吃完的炒肉丝、酸菜、腊肉、新鲜的蘑菇和蚕豆米都是这一锅的常客了。只要你喜欢,万物皆可煮。转型后的“烫饭”不仅是“烫饭面”,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集主食、肉和蔬菜为一体的火锅了。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街坊邻居们的晚餐也大多开始以饭菜为主了,鲜香的“烫饭面”渐渐退出家庭饮食的主舞台,只在忙碌的农活季或者主妇想要偷懒的那一天,才会出现在餐桌上,成了解馋的旧滋味。
食物美不美,关键看什么时候吃。杜甫在《病后遇王倚饮赠歌》一诗中,记录了天宝十三载,他在长安贫病交加,又被疟疾折磨了三个多月,朋友王倚招待他吃了一顿热米饭和腌酸菜。吃完后,他瞬间觉得“令我手脚轻欲漩”,浑身轻盈得仿佛要旋转起来。这大病之后的一顿热饭,就像朱元璋落难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有一年,我持续发烧咳嗽,食欲大减。那日我照例在村里的诊所挂吊水,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被人送来,他骑车摔得头破血流。大夫给他清理好伤口,挂上抗感染的吊瓶。他只觉头痛欲裂,半睡半醒间不断呻吟着。
过了一会,他的妈妈急匆匆赶来,心疼地看着他。她打开一个保温壶,盛出一碗烫饭面递给他,里面还搁了个白煮鸡蛋。看着他呼呼地扒着那碗没有青菜也没有葱花的烫饭面,多日喉咙发闷、口腔发苦的我突然生出了几分馋意。我斜靠在椅子上,咽着口水,急切地等待着吊瓶里的药水一点一滴地流完。
拆了针头,我还有点发飘发蒙,木愣愣地朝家走去。一股油脂的浓香从厨房里飘来。哇!锅里咕嘟嘟熬煮的竟然也是烫饭面。那是我妈第一次在烫饭面里加了肉丝。久丧味觉的我,一下子也呼呼地吃上了一大碗。那顿之后,没两天,我便恢复了精气神。
如今餐桌上鱼肉繁多,普普通通的烫饭面也不太容易见到了。偶尔尝到,总还会回想起,那个打完吊瓶的午后,那碗第一次加了肉丝的烫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