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凯
酷暑里的一天,我坐车回家,偶然经过周谷堆,突然鬼使神差地动了心下车,冒着毒辣的日头绕了一公里多路,钻进一个小巷子里的面馆。这个面馆是涡阳干扣面馆,是多年前我偶然发现的。酷暑天走那么多路吃那么辣的干面条,有点“荒诞”的感觉。而这种“荒诞”事我做了还不止一次。8年前休假经过亳州,我硬是停下来,多花了点钱坐中巴赶到下面的涡阳县,找了一家小面馆,吃了一大碗热乎的干扣面,特意加了两大勺油辣椒。
说起干扣面的食材,或许会让美食老饕惊讶:大瓷碗底是蒜泥、味精、胡椒、醋、香油、酱油、葱花,撒上煮熟的黄豆芽,盖上雪白的面条,食客根据口味舀油辣椒。老板再端上一碗飘着醋香的豆芽汤,汤里一般还有两只鲜嫩淌黄的溏心荷包蛋。如此简单的食材,和一些华丽的面条一比,真显得“寒酸”,这导致有些老饕认为,吃干扣面,也就是吃个地方情怀。问题是我并非涡阳人,为啥会对一碗至简的干扣面有这么强的执念呢?这很是让身边的朋友困惑。
我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发现作为异乡人的我,喜欢吃一碗至简的干扣面,居然跟两个不搭嘎的记忆故事有关。
我自小生活在深山之中,老家的房子就建在山坡之上,老屋常年伫立在蓝天白云中,灿烂炙热的日光,不但晒黑了门板木柱,也成了众多咸货调料的最好“催化剂”。深山居民最主要的调料就是干辣椒面,他们采摘好红彤彤的辣椒,会捆扎成一串串,挂在屋檐上,像一串串红灯笼。金色的阳光洒在成串的辣椒上,让它们渐渐干瘪,艳红的颜色逐渐变成深红。辣椒干透后会变得有点透明,这时大人会让小孩把干辣椒塞到杵臼里,一杵一杵捣成面。之后装碗,香油烧滚后,泼在碗里。随着“滋滋”的声音,空气中立刻充斥一股又辣又香的气味。这种极简的调料广泛用在各种凉拌菜和面条里。如果山里人煮面条没有一勺辣椒油,那这碗面条还真不香。
长大之后在安徽工作,经常要跑全省各地。有一年在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在涡阳的郊区完成工作,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花几乎将黑色羽绒服“敷”成了白色。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想找个地方歇脚填肚子。雪越下越紧,寒气似乎快从羽绒服透到心里,这时,前方涡河边一个小铺子射出柔和的灯光,热气隐隐从厨房处冒出。这是一家干扣面馆,女老板正在给客人们端面。我踏着积雪,费力地进了店。时间不长,一碗热腾腾的白面条和一碗汤上来了,汤上漂着雪白的鸡蛋和碧绿的葱花。“辣椒自己舀。”老板指着桌上一个脸庞大小的铝盆说。一股熟悉的油辣椒味道从铝盆里飘出,钻进鼻子里,一下子把儿时熟悉的记忆门“顶开”,我迫不及待舀了两大勺放到面上。随着筷子搅拌,油亮的辣椒红色和碗底的作料颜色不断融合,一口下去,儿时老家的味道和一碗干扣面的味道,居然不可思议地“串”了起来。吃完热腾腾的面条,喝了酸滋滋的豆芽汤,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感觉冰雪带来的寒气完全从体内逼出去了。我甚至回忆起了儿时透明的阳光。
从此,这碗至简的干扣面,就成了我这个异乡人在安徽最踏实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