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常被一些小事触动,都是些微小的市井烟火。那一刻,仿佛天地间汩汩流动着一种橙黄色感恩的蜜。
早晨,买好菜,转去菜场附近小食摊,买一只鸡蛋灌饼。
晨曦未开,天地间早已蒸腾着一锅锅滚开的水。夫妇俩怕是凌晨五点便出摊了,共守着一只巨大的圆形炉灶。灶面上铺设一块圆形铁板,下装一个滑轮。想必是聪明的男主人亲手改制的。
看他们的家伙什,妥帖得恰到好处。当我说一个鸡蛋饼加一份里脊,女主人应声揪下一小坨湿面,擀面杖徐徐滑行,几秒钟,那坨面瞬间化身为一只轻薄而长圆的灌饼胚子。她用手指尖尖捏起两头,轻放至铁锅薄油中,小油泡滋滋而起,半熟未熟间,她磕一颗鸡蛋到小瓷缸中,挖一勺咸萝卜丁,拌入蛋液,打散搅匀。继而,她拿筷子趁势向饼胚上轻轻一戳一拨,那饼就轻易地被挑开一层了,蛋液丝滑地溜进去,一点也没泼洒掉。等蛋液凝固,再塞一块里脊进去,迅速翻个面,继续煎。这时,男主人登场,他把这只灌饼用铁夹子夹起,拉开滑轮,塞入炉膛。原来这只炉子另有乾坤,炉心正火焰熊熊,沿炉檐半尺高处,有一圈额外挑出的空地。这只已经煎熟的灌饼呢,要直立在这一层挑梁上,以明火继续烘烤一两分钟。如此的繁复操作后,这只灌饼口感才会酥脆,鸡蛋更香,里脊更见韧劲儿。
夫妇俩面对面守着这一只滚烫铁器,配合默契,默默然不着一言。男主人整个后背被汗水浸湿,女主人不时撩几下湿漉漉的鬓角。一只只面剂子安静地在案板上排着队,微微泛着油光……风一样整齐有序。
生意好,需排队等候。我一点儿也不急,兀自站在铁炉旁,看二位忙碌,不时跟他们讲几句话,也是没话找话了:合肥很少有像你们这样煎过以后还要烤一下的饼呢。河北保定有一种驴肉火烧,也是这种做法,西安也有这种做法的……妻子不时抬头,以微笑回应一下我对他们的赞美。实则,我并未去过河北保定或者什么西安,大抵从电视美食纪录片中看来的煎烤之法吧。
有时,妻子意识到铁锅中那么多灌饼底层肯定金黄了,需要翻个面,就停下擀面的活,一块块夹起,翻个身,重新腾挪一处。丈夫轻言一句:你擀你的去。是顺手的事情,他也并非心疼她多吃了力。他一边说,一边加快自己手中的活,夹起热气腾腾的饼飞速往袋子里塞,递给客人。末了,轻轻推动滑轮,于炉火烈焰中起出喷喷香的好饼,再把滑轮复原,逐个为铁锅里的半成品翻面。他的肩上是搭着一条毛巾的,随时抹一把脸上的汗,穿的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种白汗衫。妻子呢,黑裤子配小碎花短袖衬衫。二位应是80后吧,却像活在起早贪黑的九十年代。每一套熟极而流的动作,是配合多年的默契。你可以从他们行云流水的动作中,捕捉到一种隐隐的爱意在这个清晨流淌。有一个词,我在九十年代的书写中,经常用到的,那个词是“暖老温贫”。
二位正是这个庞杂宏大社会的缩影,更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小小基石。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出奇的平静,不见一丝烦躁、埋怨。
在他们摊位旁边,是一位大姐。独自坐在一只铁家伙前烙着春卷皮。我不知她何以要一年四季执意做着如此艰苦枯燥的活计,难道夏天还有人热爱吃油炸春卷么?她的主要客源可能是酒店吧。
一团洁白无瑕的沉沉欲坠的面,被她的手顺时针盘着甩着,蜻蜓点水般快速刮擦到滚烫铁皮上,顿时白烟四窜,刹那间,一块薄如蝉翼的面皮熟了,四周卷起边儿,轻轻一揭,堆放于一处。如此闷热的早晨,近身于滚烫铁炉边,促使大汗淋漓的她不停补水,拿起尺余高的巨大水杯咕噜咕噜……顺手拿起缠绕于脖上的毛巾抹一把脸,末了,重新盘起那坨缠绵的面团,于铁板上轻轻一呲,又一张面皮熟了。整个沉闷溽热的清晨,似都被她的手盘活了——橘红的阳光透过樟树的罅隙,在地上筛成无数光斑。每一个经过她面前的人,轻轻踩着这耀斑的灵动,似都可以飞。
日日忙碌着的他们,每一张脸皆如此宁静。在他们专注的动作间,我还看见了一种庄重。正是他们身上流动着的庄重与尊严,常常将我这个颓丧的局外人打动着。
这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族群,比我们更能吃苦的了。勤劳是刻在基因里的,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辛苦的一生,也是有尊严的一生。
上下班的每日,须穿过312国道涵洞。就在这涵洞不远处,常年驻扎一对炕烧饼的夫妇。无论晴雨,他们每日出摊。同样是,妻子负责擀面,丈夫于炉火中进进出出,他的右手手背、胳膊上遍布烫伤的水泡。近日,小摊上支起一根棍子,吊一个电扇,呼出的,怕也是热风吧。炕出的烧饼,炉边摆得整整齐齐,有白芝麻的,黑芝麻的,有白糖心,肉馅的,葱油的。有时,一位快递小哥风驰电掣呼啸而至,拿两块烧饼,边骑行,边啃起来了。水也不喝一口,多噎人啊。
偶尔,我上午在家写稿,不知觉间,转眼,上班时间到,什么也顾不上,就也骑车到他们那里,顺便买一块烧饼,一路温热地骑到单位,接一杯温开水,坐在无人的吸烟区,一点一点把这块烧饼咽下。
有时,不免发出天问,我这一生过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何以要如此忙碌辛苦?似被什么虚空中的神灵追赶着,一刻不得闲。
人各有命运。有人一出生,便在罗马,而许多人,命中注定要将他们发配至极度贫乏的底层,一辈子辛苦,正是陶潜所言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前阵,刷到一个视频:是河南的老君山风景区,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陕西来的一群老乡身背一百余斤火腿肠、矿泉水等物品,一步步往山顶迈。一位大约财务自由的中年博主,找到这群老乡,主动帮忙背起年龄最大(69岁)的那位老者身上的货物,说是打赌,自己会一直走在他们前面,如果输了,就给他们一人一千元。走不多远,一个高高的台阶直立眼前,故意滑倒的他顺势认了输。到达目的地时,分别往这群老乡手机上各扫了一千元。
一个有悲悯心的人,当他伸出援手,却也顾忌到别人的尊严,而非直白给出去。这群陕西老乡,在简易工棚里,下了一碗面招待这位博主。末了,有位大姐开玩笑说,别走啊,明天起早跟我们一起背钢筋去。中途,这位博主问及其中一位大姐一点事情,大姐触景生情,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抹泪……深感歉意的这位博主,又偷偷塞三千元现金到她枕头底下。
当下,许多景区运送货物,基本上启用无人机了。这群陕西来的老乡,对风景区的老板充满感激,说是不用无人机运货,就是为了给他们留一个饭碗。
另一位背货的中年大叔说,不来背货怎么办呢?去工地,他们又不要我。说话间,他的右胳膊袖管里,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