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宁
阳光挺烈。炽白天光射洒万顷海面,蒸腾出层层轻薄朦胧的海雾。雾是浅灰色的纱,漫无边际地铺展,将青天、碧海与远岸温和揉融。
若不是驰骋而来的小汽艇剪开一道绵长的白浪,简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一块土黄的巨石,满身孔洞,带着大海打磨过的粗粝质感立在苏马湾临海的礁石上。赤红碑刻“海天一色”具象化诠释了眼前这幅简单又辽阔的海景。
陆续而来的游客,先到“海天一色”石刻边打卡,然后坐到亭下等风吹。一个女孩补好妆,理好长卷发,站到石头边。她的男朋友“咔咔”两下,把相机递给她。女孩翻切着一路走来的照片,突然眉头紧蹙,愠怒从眼角流出:“怎么都这么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些年,每一次出行,我的包里也是装着重重的相机。行李箱里塞满各色连衣裙和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妆嘛,和现在的女孩比起来,要简单得多,但是护肤防晒底妆上齐,也是个麻烦事。
元稹的《恨妆成》描摹了女子早晨起来精工梳妆的全过程:晓日穿隙明,开帷理妆点。傅粉贵重重,施朱怜冉冉。柔鬟背额垂,丛鬓随钗敛。凝翠晕蛾眉,轻红拂花脸。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你甚至不用读完,就能感到——挺烦。
每个早晨,你至少提前半小时起床,睡眼惺忪地在宾馆的镜子前涂涂抹抹。到了景区,偶尔还要掏出气垫把出油的T区压一压,结果,竟还要在多张不满意的照片里暗生失落。拍照的人更是为难:你就长那样啊,我能怎么办!
妆,这种东西,一旦上了,就不容易卸下来。它把脸色调得润泽均匀,毛孔填得细致光滑,眉毛像远山,嘴唇像红山茶,谁不爱呢?但这炎炎夏日里,每个爱美的女孩,都像是在服苦役。
35岁的某一天,当我喝一瓶酸奶,开始忍受不了那刺鼻的香甜味时,当我扔掉所有水灵灵的包包,只剩一个深蓝色“优衣库”时,生活好像自动走向了删繁就简,返璞归真。
我把这次“旅行”称为“随便逛逛”,只塞了两套晨跑的短衫短裤,带上电纸书和充电器全素出门。在这个海边,汗水湿透我的头发、T恤,看上去多少有点大妈。丑是丑了点,但是轻松也是真轻松。
有人说,那是丧失了打扮欲,是生命力萎缩的一种表现。“爱美”和“服美役”不一样。当我工作时,涂上口红,戴上耳钉,我自己感觉状态更好,那是“爱美”。在这陌生的远方,高温的暑天,我喜欢用一种轻简的方式款待自己,不被粉底液束缚,也不必每隔几小时掏出镜子修修补补。两种姿态,无论哪种,只要忠于自己,就不是在服役。
当我不再服美役,感官慢慢苏醒,五官重新鲜活敏锐。旅程里的一切静寂与喧嚣,光影色彩,鲜辣甜香,都更有了平凡的诱惑力。
当我不再服美役,把五官留给自己,用全然敞开的知觉,单纯地看,安静地听,沉浸地感受这里的风与海。当我把旅行定位为“随便逛逛”,它竟时时给人惊喜。
返程的列车向西疾驰。车窗是流动的画框,晚霞在江淮平原上空舒展。天空揉着淡蓝和浅粉,没有浓烈的火烧云,像一杯色泽匀净的果酒晕在暮色的绸布上。秧苗、玉米、白杨树、河流一一划过。
我们各自掏出自己带的书看。儿子被堂吉诃德这个疯癫游侠逗得哈哈大笑。他露出大牙花,眼眸闪耀着光泽。我被少年的投入和专注打动,不禁凑过去,听他给我一路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