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入伏那天人在杭州,西湖落了雨,雨线又细又密,像江南绣娘稠叠的针脚。往后半个月都是雨天,北方人遇上了从未体验过的梅雨季,我决定留下来淋淋江南的雨。
雨势急缓难料,西湖罕见地静下来。湖面雨雾蒙蒙,擎着伞信步游走湖岸,心里愈发安宁。撑开的伞划分出一个个移动空间,每张伞都有独立的边界,伞下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想沉浸在西湖古往今来的庞大叙事中。
湖边食肆难得不用等位,靠窗那桌恰好食毕离席。窗外就是湖面,水波荡漾,犹如坐在湖中央。
熟醉虾与清蒸刀鱼是应季鲜品,排在菜单最前面。我最喜食鱼虾。八只香糟熟醉的罗氏虾立在两个方形小碗里,红虾白瓷,煞是好看。花雕糟汁甜香扑鼻,立刻勾起食欲,嗦一口,糟汁里隐含花香,甜得轻盈爽口。虾壳硬实,需指尖用点力才能剥掉。虾肉紧实,浸透了糟汁,嚼虾肉时汁液盈满口腔,鲜甜酒味强势地占领所有味蕾,食感娇悍。八只虾个头偏大,吃完后有明显饱腹感,越发觉得眼前一尺长的白刀鱼体型有点偏大。
刀鱼蒸汁水一样干净,不染任何酱色,鱼像一副没着色的线描。没动筷之前,觉得它过于寡淡,吃了之后暗叹厨艺精妙。鲜味丰盛,滋味简净,犹如西湖边上文雅内敛的书生,衬得平常人露出凡夫的俗来。
正吃着,下了一场大雨,远处的雷峰塔在雨中朦胧,雨水密集砸下来,漾起无数涟漪。我倚窗遥望湖面,想起十年前的夏天。
十年前,孩子高考成绩不理想,一切责任都归咎到我身上,我成为被讨伐泄愤的对象。无尽的委屈让我无法待在家安享清凉,一个人收拾好行装,在最热的天气里带着最冷的心,奔赴订好的家庭旅行地。
独自行走在异乡炙阳下,汗水肆虐如雨,我在那年告别了被规训成别人附属物的自己,才有了今天独自旅行的勇气。
雨停了,岸边荷花重新亭亭而立。
上铺兄弟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他托人买来了夏蝉,等我回来一起吃。
过往都会过去,我俩在生活中各自成长,没被拆散的关系变得更加牢靠,源自同一个地方的饮食习惯,让我们多了一层饭搭子的默契。
蝉的幼虫在亳州当地叫“麻知了子”,乡下又叫它“爬杈”。可能是因为幼虫喜欢爬上树杈蜕变成知了的缘故。曾经,每个亳州小孩都把炸爬杈当作夏天最好吃的零食。它既能提供香酥口感和蛋白质,还能为出去玩找到名正言顺的借口。但凡对家人说去逮爬杈,家人大多放行,找食材是正经事。
老辈人常说,爬杈治积食不苦夏,我姥还说爬杈祛风到老不头疼。不知他们哪来这些说法,只知爬杈是夏天的一道美食,皖北长大的小孩,没有不馋这一口的。
在外地想要吃爬杈,只能买冷冻的。我也买过,但在鲜香上终究差口气儿,好比活鱼与死鱼的区别。
城门楼那家“娃娃鱼”店是老城区孩子的打卡地,蒜水、老醋、咸菜,是娃娃鱼的灵魂料汁,淌着热汗“呼噜”一碗,比吃冰棒还解暑。娃娃鱼上撒的橘黄色腌萝卜丁,是干了三四十年的老酱菜厂腌制的,别家咸菜没有这个味道。
现在去喝娃娃鱼,鲜少见到小孩,三四十岁的人去喝的多,见面总觉面熟,可又想不起来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