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齐
上大学时,有一个宿州来的L同学。他总爱说家乡的符离集烧鸡,听得众人垂涎不已。有人让他用一个字概括这口美味的精髓,他掷地有声:香!
毕业后,我第一次出差去北京。单位的大姐告诉我,全程坐硬座,省下卧铺差价,能多拿十元补贴,在路上买一只符离集烧鸡绰绰有余。我年轻,宁愿一夜不眠,也要品尝品尝。
傍晚时分,绿皮列车驶入符离集站。车刚停稳,一群中年妇人涌向车窗。她们高高举起竹篮,大声吆喝:“刚出锅的烧鸡,趁热买,趁热吃嘞!”热腾腾的卤香顺着车窗钻进来。烧鸡按个头分为三元、四元、五元三档。我挑了一只三元的。
纸袋裹着烧鸡,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油汁缓缓渗出,在纸上洇开痕迹。车行至徐州时,已是夜半。饥肠辘辘,我拆开纸袋,整只烧鸡色泽温润金黄,体态饱满,像一枚元宝。第一次吃,竟手足无措。或许是浓郁的卤香太过勾人,对面座位小憩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他一眼看穿我的窘迫,笑着轻声指点:“先从鸡腿或是鸡翅部位撕开。”
我望着烧鸡,由衷赞叹:“这鸡的造型真好看!”“这都是老手艺。鸡头、鸡翅、双腿交叉嵌入鸡腹,既能让鸡身饱满立体,卤制时不易变形,出锅面相好看,也好卖。”他显然是个内行人。
我顺着鸡翅根部轻扯,鸡肉天然的纹理与筋膜缓缓分开,深浅交错的酱色肉质层次分明,卤汁凝在纹路缝隙间,醇厚浓郁的卤香扑面。入嘴,咸淡相宜,满口鲜香,却无半分油腻。
对面男子继续对符离集烧鸡的制作工艺如数家珍:活鸡宰杀、挂起焯水、挂糖上色、温油慢炸,入锅老卤反复焖煮,十五道工序层层递进。那锅老汤至关重要,用多少次都不会倒掉,香料的醇厚、鸡肉的鲜美尽数融入汤中,熬出独有的厚重底味。特点是骨酥肉嫩、熟而不破、肥而不腻、香而不齁。
邀他一起吃,他摆手婉拒:我是这里人,常吃。不一会,头靠着座椅睡着了,微鼾传出。
常坐夜行绿皮火车的人都知晓,下半夜的旅途最是难熬。久坐疲惫、心绪倦怠。一只符离集烧鸡,恰好抚平了夜行的枯燥与慵倦,让百无聊赖的旅途,多少有些活色生香。沉寂的车厢有了动静。四五处座位的小桌上,都摆上了油亮的烧鸡,还有花生米、凉拌黄瓜、冰镇啤酒,浓郁的卤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
那一刻,忽然觉得,世间美食之所以为“美食”,从来不止于味道本身,还在于恰当的场景与心境。符离集烧鸡,无需精致碗筷,不用刻意摆盘,不受餐桌规矩的束缚。一个辛苦奔波的夜行客,不必端着架子,无需顾及吃相体面,手撕嘴啃、随心任性,只求一口鲜香快意,消解旅途困顿。
大半只烧鸡下肚,腹中有暖、口中留香,我靠着座椅浅浅睡去。再次睁眼,天色已然大亮,列车抵达济南,黄河遥遥在望。彼时我的指间,还捏着一个余味未尽的鸡爪。
多少年过去,吃过多少次符离集烧鸡,如此这般,却永远不会再有。
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