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每届世界杯,但凡看见荷兰队,我的心总要咯噔一下,最怕淘汰赛场次打平。每当拖到点球决胜负,总担心他们会否又一次倒在命运的魔咒下。
这种一次次不可解的磨难,日渐地成了荷兰队的心魔,无以克服。
60后、70后应该记得二十世纪的荷兰队是个什么样子。历史上的荷兰队,是有着“无冕之王”称号的。
他们何以惹人热爱?不过是,曾经创建过全攻全守打法。上世纪的球迷知道“水银泻地”这个成语,在足球场上是专门用来形容荷兰的,何等赏心悦目的时代。橙色球衣在绿色草地上全体移动,直观上给予人一种壮阔浩荡之美。三剑客时代是荷兰的鼎盛期,慢慢的,全攻全守打法被雪藏起来。其次,这种壮阔之美,也是悲壮酷烈的,一不小心,后防便被对手渗透。这种打法,不仅消耗全队体力,更不适用。
功利足球,一直占了上风。管它踢得好看与否,晋级才是天道。
荷兰队,注定是一支充满悲剧性的球队。一届届世界杯,总不如意,像极我们的人生,不论过程怎样的绚烂璀璨,到末了,终以“失去”收场。
故,就更加能共情这支球队了。
担心又一次成为现实。淘汰赛90分钟战平,我就知道完了。纵然摩洛哥的晋级实至名归,论感情,也还是希望荷兰走得更远。
人是有弱点的。爱好决定着一个人的悲喜。倘带着一颗冷静的心去看世界杯,会怎样?
但,谁要我们有感情呢?
结束了,我仍在意犹未尽,唠叨个没完。我们把不曾实现的梦,一律归之于“命运”。教练何以要派遣克鲁伊维特的儿子上去踢点球呢。一个稚嫩的年轻人,岂能担此重任?
一名职业球员踢点球,较之被守门员接住,踢飞才尤为耻辱。九点一五米的距离,荷兰队还不止踢飞一次。超常压力,足以令人的动作变形。这不是心魔,又是什么?
老牌强队德国与荷兰一样的命运。世界杯赛场,当真是浓缩人生的悲喜场。
来回切换的镜头中,巴拉圭全体球员简直疯了,大队人马怒吼着冲向球场,拥抱、跳跃、转圈,尽情释放狂喜……德国球员呆立一旁,眼神空洞而茫然。有的扯起衣领遮住满面泪水。接下来,怎么走进更衣室的,也是飘忽失忆状态的。
一直不太喜欢德国队,但看着球员一个个茫然无依的眼神,就特别能共情。带着耻感的他们,一夜辗转难眠。翌日,顶着昏聩发胀的脑袋登机回家——四年的汗水付之东流。
荷兰、德国这样的老牌欧洲队,原本是八强的有力竞争者。只是,命运安排他们早早倒在16强之外。每一届世界杯都有着复杂难言的戏剧性,走到最后的,未必是先前看好的。
这与一个人的命运何其相似。我们一直努力着,不曾懈怠过,可是到末了,总不如愿: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欧洲球队,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水准,甚至,连意大利都落选了这届世界杯,谁能料到?荷兰则早早出局。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
这些只能证明我们老了,依然还用当年的眼光看待一切。曾经的喀麦隆、尼日尼亚,在非洲有多强,不也照样销声匿迹了?世界的格局变了,而我们依旧在原地。
小组赛时,瑞士、突尼斯一场。瑞士队有一位年轻人(记忆力糟糕,再也不能对一个人的名字过目不忘)连进两球,可是,他不曾有一滴喜悦之色。我从他年轻的脸上看见了一份与之年龄不匹配的深刻的痛苦。毕竟,突尼斯是他的母国。他的眼里尽是抱歉之色。一个出生于突尼斯的孩子,由于惊人的踢球天赋,被欧洲一个富裕国家挖走,从此改了国籍。不幸的是,小组赛上便遭遇了母国。无法选择的他,连进两球,不曾庆祝过一次。低着头的他,被队友团团围住而狂欢的那种痛苦,谁可以体会?
可能是年岁的关系,特别能共情这些细枝末节。人这种动物,其高贵之处,不过是有着感情的。年轻时的我们,颇为混沌,眼里唯有胜负成败。等到酸甜苦辣尝遍,便懂得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自然更能共情——那些痛苦的面容,失落迷茫的眼神。
明明是四年一次难得沉迷的游戏,却看出了人生无常的底子。
人生真相何其残酷,纵然全心付出过,却注定不能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