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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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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去克服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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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肖

有一种受难般的心理,叫“不配得感”。 心理学家言,人类无数种精神状态,一定可以自童年找到源头。

这种“不配得感”,大约脱胎于自卑童年的创伤应激。纵然日后的我们意识到了,但,一旦进入到具体生活情境,又是一番重蹈覆辙。平时,这种情绪隐藏极深,蛰伏于灵魂的深海,不触碰,不泛浪花。

以不久前发生的一件小事为例。为即将出版的一本书写了一则后记,顺便发在公众号上。不多久,有了一条留言:“哈哈,真是可笑”。

人性中如此的小坏,生活中不乏遇见,对吧?这若是一个自信强大的人,又在自己的公众号,想必不作二想,一键删除、拉黑了事。

而我的第一反应如面对一场突降的灾难。一见这几个字,心哆嗦一下。怎么可笑了呢?条件反射启动自省程序,赶忙点开后记,重读一遍,不停自我审问:究竟哪里表达不妥? 面对陌生人的恶意,我竟令人发指地第一时间反省自己,主动往自己身上归因。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无异于自我折磨。

仅仅这一点不自信,便照见了童年的暗伤。何以骨子里不自信?大抵来自童年阴影。

一个认知不全的孩子,一贯得不到父母的肯定、赞美,还总被他们责怪、呵斥。久而久之,幼小孤弱的他一定会自我怀疑——我也许真的很差吧,甚至会跟着父母一起厌弃自己。

我爸有个战友,可能分配在乡下某个区武装部。一日,休假回来的我爸去战友家做客。回家以后,他将战友家大女儿夸成一朵异彩纷呈的花,什么那孩子的嘴不知有多甜,笑容满面的,见人就喊。末了,话锋一转:哪像我家这个土基壁子……

一个敏感自尊内向的小女孩,被常年见不着几面的爸爸如此嫌弃地数落着。幼小的我无法突围,该又是如何的痛苦压抑,转而深陷难言的自卑之中。

童年的我们被摧垮,并非来自于仅有的一次,它有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大人无数次的否定,渐渐形成群蚁聚集的洞穴,心理的堤坝一点点被蚕食,最后轰然溃塌。

小孩子嘛,大人越否定越叛逆。比如有时走在田畈,不远处迎面而来一位熟人,若平时,笑笑,打声招呼,肯定可以做到的,但,被爸爸呵斥的后遗症,反而宁愿绕道而行,就是不愿与长辈招呼一声。

木讷小孩的反抗方式,分外惨烈,似乎破罐子破摔心理——好吧,我处处不如别的孩子。你越数落我,我越偏要不如别人孩子。大抵如此。

倘是城里稍微有些文化的父母,想必会态度温和地慢慢引导孩子,啊,见到大人要打招呼,这是一种礼貌。而我爸呢,根本就是在一次次丑化我。先将别人孩子夸成一朵花,提前埋伏起草蛇灰线,尔后再将我贬损得一无是处。这种扬人抑己法,用在文字创作上,还能起到反高潮的作用。

叫一个幼小无辜的生命,如何承受起这一次次语言的暴力袭击?孩子也是有着强烈自尊的。

噩梦一样的年少岁月。幼小的我们缺乏分辨力,既然被大人如此嫌弃,除了深陷不能突围的自卑,我们还能开启什么防御机制呢?

这样的自卑心理,半生都不曾克服掉,以致面对一个蒙面马甲的恶意留言,我竟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妥。

如此的做小伏低,太不应该了。等反应过来这一切,我简直要自责起来。童年创伤留下的阴影,让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那些年,我爸每每休假回乡,但凡见我与村里小伙伴一起玩耍,总是大声呵斥:整天只晓得玩!呱唧呱唧一串连珠炮。我既惧怕,又深觉丢面子。孩子也是有尊严的。

那几年,幼小的我一直以为世上所有爸爸都是这样的凶相。直至有一日,去同村姑奶奶家串门。是黄昏了,但闻姑爹爹轻声细语对女儿说:你去某某家玩玩去哉。

那个某某家,将有一个女儿出嫁。吾乡有个风俗,叫哭嫁。每每黄昏入夜时分,妈妈到底舍不得即将远行的女儿,总要哭上一阵子。相邻的女孩们闻哭而来,再陪坐一会儿,也算是提前告别吧。女孩一旦嫁出去,则很少回娘家了。一别永别。

那个黄昏,听着姑爹爹和风细雨的话,我惊愕不已。在孩子的世界里,一直以为所有爸爸都与我爸一样,对孩子的呵斥,一如家常便饭。可是,姑爹爹如此温和地对待自己女儿,竟还主动劝孩子去别人家玩玩。我的整个世界似乎被颠覆了。这一场景,在我幼小心灵刻下过深深一笔。多年以后,还曾讲给我妈听过。我妈说,你爸就跟野人头一样,全村小孩见他都躲着走。

自从举家搬迁小城,我爸对我的这种指责一直延续下来了。我的恐惧到了什么程度呢?家里一旦来了客人,即刻惴惴难安,提前启动恐惧心理,深知接下来客人一走,又要面对一番血雨腥风的“羞辱”。

实则呢,我爸对我们姐妹也是极度关心照顾的。我与妹妹时髦的衣裙,都是他出差上海时买回的。每当驳船停靠九江,他总要抽空去当地菜市采买江鲜,冷冻于冰柜,等船靠芜湖港,再拎回给我们补养身体。跑香港、韩国航线期间,每一封家信里,他都要反复叮嘱我妈,三个孩子正在长身体阶段,一定要舍得给他们吃好的。他是一个异常顾家且非常有责任心的好父亲。

可是,他的厉声呵斥,确乎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

一个人在他的童年期,是非常弱小的。孩子的天空,只有一丁点大。父母的肯定、赞美,可以帮我们撑起一片自信的天空,并早早懂得,我们值得拥有这个世界的美好。

我们的配得感,一直是缺失的。可能会被讽刺,过不好一生,却要把一切推给原生家庭。

我们这一代代,不过都是不曾被父母好好对待过。当意识到这一步,就从我们做起,给予孩子多多爱惜。

一日,在开水房遇见同事,她说气死孩子了,老是丢笔。我顺嘴一句,肯定被坏孩子偷去了。

那一刻,童年往事,闪电般鞭打着我。

是小学三年级,刚从舅舅任代课教师的小学转学到我妈身边。一支支好钢笔,陆续被人偷了去。一次两次,我妈忍了,却总是一直丢,我妈便怪罪起我来:一支笔都护不住,怎么这么“哈”哦(读三声)。

我也无辜啊,不能上厕所,也要把笔盒抱走吧。下课了,去操场放放风,不能把笔也带着吧。一次,正上着课呢,忽然瞥见我妈站在教室走廊,课后,她立在教室门口,当着老师的面,大声斥责偷钢笔的同学。我把头埋得深深的,简直要找一个地缝钻,仿佛自己是那个小偷,无比难为情,一面自责,一面羞愧。其中,有一次,一个同学帮忙揪出偷钢笔的人,说,你这支笔就是她的嘛。那女同学行止笃定,矢口否认,说是自己哥哥给的。我望着那支熟悉的笔,讲不出一句据理力争的话。更甚至,我担心仗义执言的同学声音太大了,惹得全班都知道就不好了。也许万一真不是她拿的呢。

这名女同学也是一个“人才”,小小年纪,面对大人的斥责,镇定自若。多么希望自己也像她这样不要脸地活一次啊。

可是,我们自小要脸,又自尊。别的孩子不仅遭受父母呵斥,甚至还要挨打呢,人家日后成人怎么就自信阳光呢?是我们的神经太过纤弱,禁不起大人的拿捏,便早早折断了。

不配得感万万千千,可以说出来的,不过为万千者之一。

一位朋友的先生是一位博士,很有成就的一个人,却一直在抑郁状态。先生有一次与她谈心,说的也是童年。一日,家里高朋满座,童年的他花了好长时间解出一道数学题,非常高兴地冲进客厅,扬着手中卷子给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看:爸爸,这道题我终于解出来了。他父亲竟讽刺:这么简单的一道题,值得大呼小叫的吗?是当着多位叔伯的面,呵斥一个天真的孩子。这种打压式的讽刺教育,可太摧毁人了。

有些孩子神经坚固,是俗话说的“耐糙”,天生具备被父母讽刺呵斥的防御机制,纵然打骂,对他们的心灵,也丝毫构不成伤害。

我们不行,需要用一生去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