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然
2014年,我远渡重洋来到美丽的巴西,近距离感受到了世界杯的独特魅力和南美大陆深厚的足球底蕴。
飞抵里约热内卢已是午后,美丽的伊帕内玛海滩,阳光倾泻。沙滩上有钓鱼的老者,享受日光浴的比基尼美女,不远处海面上还有三五成群的冲浪少年。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些随意踢着沙滩足球的身影,在热浪中他们像是从海市蜃楼中走出的剪影。赤脚踩在发烫的沙粒上,脚下的足球灵巧地穿梭。难怪贝利会说“足球是巴西人的信仰”。
不远处的街角,一群来自贫民窟的孩子正在路边一块百余平方米的绿地上踢球。他们穿着明显偏大的T恤,短裤洗得发白,多数孩子赤着脚。旁边的车流呼啸而过,稍不小心,足球就会滚向车轮。一个瘦小的黑皮肤男孩显得格外亮眼,在狭小空间里,他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球技——颠球、穿裆、急停变向,一切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那一瞬,恍惚以为是少年时代的大罗、小罗站到我的眼前。南美足球的成功密码不是训练场上的战术板,不是电视转播里的华丽脚法,而是有着千千万万肆意成长的赤脚少年。只有足球能带来快乐,也只有足球能让他们走出贫民窟,改变生活。
身为阿根廷队的铁粉,我在现场观看了两场蓝白军团的比赛。为了备战与波黑的首场小组赛,阿根廷队早早来到里约。在球队下榻的酒店,阿根廷球迷久久驻足。他们省吃俭用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科尔多瓦、门多萨一路北上,有的开着车顶绑着备用轮胎的破旧房车,有的背着几乎比自己还高的行囊。白天他们在酒店外歌唱,只为球队大巴进出时,能和梅西、阿奎罗们打个招呼。夜晚他们睡在酒店外的长椅上,或者干脆铺开睡袋躺在人行道边,心里想着“梅西或许会从那个旋转门里出来”。这些阿根廷人对足球的热爱,对祖国球队发自肺腑的支持令人动容。这也是每一位阿根廷球员都渴望入选国家队,在世界杯上拼尽全力争冠的原因。
阿波之战在里约马拉卡纳球场举行,这座球场被誉为“足球神庙”,最多可容纳20万人观赛。1950年世界杯决赛,巴西在这里1比2不敌乌拉圭丢冠所留下的“马拉卡纳之痛”,也让它为世人熟知。这座巨人般的水泥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还隐约可见当年工人留下的手印。而64年后黄昏时分,我站在这片草坪边,看到的却是一个小贩正兜售着邻国死敌的球衣。他模仿着马拉多纳“上帝之手”的动作夸张而熟练,引来一片哄笑。球迷们拦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蓝白名宿索要签名,原来是鲁杰里,阿根廷1986年冠军队的成员,昔日的铁血后卫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杀气,他微笑满足着每一位球迷的合影要求。历史在这里变得异常柔软,冠军与死敌、辉煌与遗憾,都被时光磨去了锋利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温暖的底色。
之后,我前往巴西最大的城市圣保罗,观看了阿根廷与瑞士的16进8淘汰赛。双方势均力敌,鏖战至加时赛。我前排一位白发老人,身穿褪色的马拉多纳10号球衣。九十分钟内他始终沉默地坐着,双手交握,像在祈祷。加时赛第118分钟,梅西在三人包夹中将球斜塞,迪马利亚插上,一脚推射得分。当皮球滚入远角的瞬间,老人猛地站起,嘶吼着,泪水纵横。他用力拍打身边每一个人,包括我这个陌生人。身旁的女球迷直接哭倒在同伴肩头。那一刻,六万人的球场里,每个个体都成了宏大叙事的一个标点,狂喜与压抑多时的期盼瞬间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声浪让我真切感受到世界杯现场观赛的魅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足球为什么会是世界第一运动,它是能让六万人同做一个梦的东西。
近一个月的观赛之旅,发生了很多难忘的故事。基督山上偶遇鲁尼一家,那时小鲁尼很调皮,听说最近他已经子承父业签约了一支英超球队。里约街头,他还拉着教授温格合影,老头当时很不耐烦,现在估计心情会好一些,毕竟阿森纳打破了多年的联赛冠军荒。巴西半决赛1:7惨案当晚,街头爆发球迷骚乱,我在现场亲眼见证足球王国从狂喜到崩溃的落差……十多年过去了,回忆起那段世界杯经历,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世界杯赛场的喧嚣与伊帕内玛的潮声,依然能看见那个赤脚男孩在车流旁转身过人时,眼中闪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