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凯淞
大学毕业后,我到外地闯荡,初入一家公司,被派到偏远的项目驻地。条件艰苦还能忍受,要命的是,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完全融入不了。周边人只在领导视察时讲普通话,平时只说地方话。
那段时间,我就像一条被困在水洼里的小鱼,只能望着身旁热闹的大海暗自叹气,孤苦无依,却又无能为力。
有一天,新来了一位技术主管。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大家都围了过去。我还是按往常习惯,静静在角落里忙自己的事。忽然,两只橘子递到我眼前,抬头一看,是主管,他用普通话说:“来,吃橘子。”我心里一暖,但还是摆摆手:“谢谢,我不要。”他却将两个橘子塞进我的怀里,随后转过身,又跟大家说笑起来。那一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一暖,像是久困在水洼里的小鱼,终于被人关注到,重新有了活力。
那晚,我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说的是一位大人在海边散步,看见一个孩子正不断将岸边搁浅的鱼儿捡起扔回海里。大人告诉孩子,鱼儿至少有成百上千条,根本捡不完,也没人在乎。孩子一边捡,一边回答:“这条小鱼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条,这一条……”当时,我只觉得那孩子很暖心,如今才深切体会到“小鱼”的心情。
往后的日子里,主管对我一直都很照顾。虽然后来离开了那家公司,但他那和善的笑脸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毕竟,在这个处处讲求价值与用处的成人世界,人人都会对上级表达善意,却很少有人愿意弯下腰,去捡起水洼里一条条搁浅的“小鱼”。多数人习惯了趋利避害,哪里肯愿意为一条不起眼的“小鱼”停下脚步呢?
但很多事情,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从那以后,我格外关注那些困在水洼里的“小鱼”,无论是谁,只要看见有人坐在角落里一脸尴尬的样子,我总会想起曾经那个无所适从的自己。也总会忍不住向他们靠近一些,给予力所能及的善意。
前些天,公司新来一个小伙。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有一天,有人从外面买了橘子,大家都围在一起聊天打趣,他却像个透明人似的坐在工位上沉默不语。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瞬间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我像当年的主管那样,拿起两个橘子,走了过去,递到他面前。看着他惊讶而欣喜的表情,我感到很欣慰,也意识到,或许,那时主管的心情,也跟现在的我一样。更重要的是,当年那个被人从孤冷的水洼里关注到的“小鱼”,终于可以弯下腰,伸手去救另一条“小鱼”了。
成人的世界很复杂,有太多轰轰烈烈的事等着去忙,有太多举足轻重的人需要去关注。与之相比,那些水洼里的“小鱼”,显然不值一提,更无需在意。可是,我知道,在那冰冷的水洼里,这条小鱼在乎——其实,每一条,都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