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看黄仁勋的一个演讲。他说,我63岁了,父亲至今还在批评我……后来他总结,出生东亚的孩子,人人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黄仁勋如此卓绝,他父亲依然对其指手画脚。
打压式教育,是一种刻在东亚父母骨血中的DNA,至今在我们的代际间无声传承着。
自从有了小孩,也一直下意识地自我教育,一定不能重复父母的路,要多肯定、表扬孩子,让他从小建立起自信的护城河,懂得爱护自己,听从内心的声音。不要长大了,像我一样,总是缺失配得感。
可惜,事与愿违,我不曾做到。
两周前发生的一件事。当意识到不妥时,我自己也深感惊讶。
小孩周末回家,很兴奋,不停说起月考中的语文科目,得了班级第一,可惜作文还是没能写完……他还说,并列第一,对我来说就不是第一。挺让人心痛的。
我手拿锅铲,从厨房出来,对他表示祝贺,尔后无意识脱口而出:你至少还有20分的上升空间。咱们还有一年时间,加油。
那一刻,我并未捕捉到他的失落,转身去了厨房。
用餐时,就分析时间怎么不够呢。我劝他,以后考试时,将费时且得分少的文言文阅读暂且搁置,先把作文写完,回头有时间,再磕文言文。
一周后,他遵嘱带回语文卷子。试卷内容确乎太多了。我卡在了文言文阅读上,选自《资治通鉴》,关于郭子仪的一段文言。我不仅没能读通,甚至弄反了意思,更谈不上答对了。
然后,放下家长的身段,我坦诚以告:宝,你真的很棒了,这张卷子我50分都得不到。小孩终于有了一点安慰,横我一眼:你不是说还可以多考多少分吗?
针对一个资质平凡的小孩,做家长的,用重点高中的标准去要求他,实在残暴,也是愚不可及。在他心灵深处,怕是已经刻上一道道伤痕,往后的他会更不自信。纵然班级第一了,还是没能得到妈妈的肯定,却虚妄地加码——还有20分的上升空间。
最令自己惊愕的是,那天,我说出了跟我妈如出一辙的话:不是怕你骄傲吗?
有一年,忽然想起什么事,万分委屈,向我妈控诉,小时候,你从来都没表扬过我一句。我妈说,不表扬你,不是怕你骄傲嘛。
我一直不理解那句话。
时隔多年,我竟说出跟小孩外婆一样的话。
太不应该了。
小孩小学时,参加市作文大赛,获得三等奖,他回家兴冲冲拿出奖状,我一看区区三等奖,特意掩饰了真实情绪,故意夸张地说,哇,了不起。孩子敏感地捕捉到了,还埋怨我假惺惺祝贺他。我说怎么可能,真的为你高兴哦。末了,他又把奖状用磁石吸在大门上。可惜家属加班回来,他已睡下。翌日一早,他未醒,家属又上班去了。黄昏放学后,他又站在门前,当着他爸的面郑重念一遍奖状上的话。
那年,蒙尘的我不曾意识到一个孩子是多么渴望得到父母的肯定以及表扬。
我童年的记忆里,大约只剩下父亲的呵斥、责怪。我妈不遑多让。
一代代,就是这样长大的。
自从有了小孩,确乎意识到了,指望自己会把这根链条斩断。到头来,一样重蹈覆辙。孩子早已意识到,我这个妈妈对他的失望吧。他也希望将另外的功课学好……
近年,我才真正接受,他只是一个普通小孩,从不主动提起成绩。
倘若高考分数不理想,再复读一年。为了泄压,只能如此劝他。就差没跟他说,上不上大学,上什么档次大学,根本无所谓……诸如此类的丧气话了。
年前,与几位前辈聚餐。席间,大家不晓得因为什么又讲起高考之类的话题,忽然有人问起,钱老师你怎么这么淡定……我安稳坐着,心如止水。同样一个人,于小孩初中阶段,焦虑得整夜合不了眼。所为何来呢?
我若早早知道,每一个人脚下都有一条路,每一个人都能建造起一条属于自己的护城河,也不会在孩子高中录取当日,陷入那样的精神崩溃。
只是,现在意识到,尚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