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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父亲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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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有花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给父亲剪指甲。

每逢周末黄昏,父亲从田里回来,洗了脚,就会把那只铁盒子打开,取出又老又钝的剪刀,唤我过去。母亲在一旁说,女孩子心细,剪指甲这种事就该她做。可她不知道我有多怕父亲的那双手。

那双手伸出来,从没有一次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怎么洗也洗不掉。指甲盖又厚又硬,边缘裂着,有的指甲发黄,像老树皮。最可怕的是那些倒刺,一根根竖在指甲旁边,扯也扯不掉。我捏着他的手指,觉得那不是人的手,是枯树的根。

每次我都剪得很不耐烦。剪刀太钝,要费好大劲才能剪下一个指甲,发出的声音总是让我心里发毛。“咔”一声,指甲弹出去,我总担心剪到他的肉。剪完一只手的指甲,我的手指已经被他粗糙的掌心磨红了。我时常忍不住说:“爸,你就不能把手洗干净再让我剪吗?”父亲不说话,只是把手缩回去,自己看了看,苦笑一下。

我那时不懂,这双手上的泥,是洗不掉的。

春天播种,他用手把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夏天锄草,他弯腰拔野草,手上沾满草汁和泥土;秋天割稻,稻叶的锯齿割伤他的手,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挥镰刀;冬天还要编竹筐,竹篾割得满手口子,他就用胶布缠一缠继续编。这双手从没闲过,那些黑泥早渗进皮肤的纹理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最让我难堪的,是他来学校给我送米。

那次他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灰布衣裳,裤腿挽到小腿,脚上沾着泥巴。他朝我招手,喊着我的小名。周围那么多同学看着,他浑然不觉,还把手伸进衣兜里掏钱。我看见他的手,黑黑的,指甲里都是泥,忍不住别过头去,觉得丢人。他把米袋子递给我,那张大团结的钱也是从衣兜里抽出来的。我接过钱,只说了句“你快回去吧”,转身走了,没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为了省路费,走了四十里山路来学校,把米送到后又走了回去。到家用热水泡脚,脚上全是泡。

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放寒假,我坐末班车回到家已经天黑了。推开门,灶台上烧着火,父亲坐在灶前烧火。他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饿了吧,我去给你下面条。”我看见他去抓面条的手,指甲裂了,裂口很深,露出一丝红肉。他把手缩了一下,大概疼了,但还是抓了一把面条下到锅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灶房里还亮着灯。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灶前,正在灯下剪指甲。他用左手捏着剪刀,吃力地剪右手的指甲。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依旧又厚又脏。但他剪得那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想起小时候坐在他肩上去赶集,他的手稳稳托着我,那力气让我觉得全世界最安全。想起他编的竹筐,每个都结实耐用,邻居都说他手巧。想起冬天他给我焐手,那么粗糙却那么热。想起那些年他在田里劳作,双手插进泥土里,把一家人的希望种下去,又亲手把收成捧回来。

我没出声,悄悄走回房间。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把剪刀,用磨刀石磨了又磨,磨得锋利了才递给他。“爸,我给你剪吧。”他愣了一下,把手伸过来。这一次,我握着他的手,觉得很踏实。指甲还是那么脏,那么硬,但我不怕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的指甲还是那样,永远洗不干净。但他不知道,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黑泥,那些长在手心的老茧,那些裂开的口子,早已把他一生的辛劳和爱,都种进了我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