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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夜市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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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肖

我家附近的北边,有大面积的荒坡、沟渠,南边则是另一片拥挤的楼群。平素散步,倘若需要静谧之地放空,会去北边的荒坡,看看晚霞,听听蛙鸣。假若伏案太久,会选择去南边的楼群,吸点儿人气。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黄昏时分,楼群中间的林荫道旁渐渐聚集起无数小食摊。夜色降临,橘色灯火一盏盏亮起。穿行其中,裹挟一身的烟火气,整个人慢慢回了魂。一份市井的鲜活嚣闹,将失语已久的写稿生活对冲一下,别具充实感。也是一个凌空蹈虚的人忽然被温暖人间灌了一大口热气。嗯,我还活着。

两条林荫道,遍植国槐。这种树种不像法国梧桐生长迅速,一年年,它们始终维持在三米左右的高度,树冠也不太分叉,整个主干颇似陈老莲笔下枯树病梅的虬曲,更像一个个性情散淡之人,独一份清气旁逸而出,就特别入画些,有别样的审美。

这条林荫道,也是我前往菜市的必经之路。每次经过这里,会不自觉放慢车速。仲夏时节,国槐开始挂蕾,鸭蛋青色花朵,一串串垂坠而下。偶有风来,人穿行于簌簌落花之中,甚是喜悦。是浓淡相宜的花香忽然给平庸日子镶了一道金边。

夜市正兴起于这两条平行的林荫道上。

各样小食缤纷多姿,有卤羊蹄,榨玉米汁、橙汁。还有襄阳牛肉面,扬州炒饭,炸串,展沟烧饼,锅贴饺,金陵鸭血粉丝汤……

最壮观的,要数一个螺蛳粉摊位,由一对来自广西的年轻夫妇操持着。每次,散步经过他们小摊前,总是一排长龙,三四十人、五六十人不等。一口大锅始终滚沸着。夫妇俩分工明确,丈夫从巨大的塑料桶中抓一把泡发好的米线放入沸水里的铁笊篱中,再捻一两棵空心菜囫囵浸烫,七八秒功夫出锅,倒入碗中。妻子接过去,依次放入酸笋丝、花生米、炸熟的豆腐皮、酸豇豆等辅料,再舀高汤,加适量辣子。食客们一个个安分随时的模样,默片一样有序地前去灶前把碗端出。末了,找一个空位,坐下,默默饕餮。

整个夜市,这对广西夫妇的桌凳最多,从摊位旁一直延伸至空旷草地的小径。每次经过那里,望着默默排队的人以及埋头苦食的人,我都要哑然失笑。这群人龙中,年轻人居多,他们东倒西歪站在夜色中,耐心地刷手机,安静地等。最近,小夫妇大抵忙不过来了,又加入一位帮手,估计是他们的母亲。

一次,打那条排队长龙旁经过,一对夫妇的对话无意中传到耳朵里。丈夫劝:我们走吧,就是等到了,也没有位子吃。妻子不依,颇有点生气的意思了,赌气道:没有位子我就站着吃!丈夫恹恹噤声。他俩估计等了不短的时间了。这位男士实在不会提供情绪价值。眼前人不就是馋一碗螺蛳粉么?来都来了,何必扫她的兴咧?

是冬天的时候,散着步,忽有饿意,顺便去一家炸串小摊要了一根年糕。是第一次品尝,还别说,真挺惊艳的。不健康的食物,总是美味。刚刚自锅中捞出,一根炸得黄澄澄的金条一样的美物,在椒盐味的辣椒粉里浅浅打个滚,抽一张餐巾纸,将戳住年糕的篾签包住,烫烫地举在手上,咬一口,大嚼,瞬间历经五重口感——酥,脆,软,糯,韧。碳水的快乐,谁懂?

一次次散步经过。有时,明明不饿,却也是吃出瘾来了。慢慢,与老板娘熟稔起来,得知他们下午五点半出摊。偶尔,下班后,急匆匆骑着小电驴去找她,只点两串娃娃菜,一根年糕。油是刚倒出的,亮汪汪的清澈一片。娃娃菜于沸腾的烈油中,滚上三四秒,即刻捞起,控油,复而去椒盐里浅浅蘸一点儿料汁,微微的辣间忽然滚过透彻的鲜美,咕吱咕吱的脆嫩口感。

有时,好久未去,再来,她依然记得你。

她的摊位,与丈夫的比邻而居。相互忙忙碌碌,不着一言。丈夫凭借一口铁锅,炒出无数花样碳水:炒米线,炒饭,炒面,炒河粉……炉火纯蓝,呜呜咽咽的,莲花白携手葱蒜炝锅的香气直蹿云霄。一夜夜,夫妻俩不曾缺席过。偶尔闲时,她与我絮一会儿话。总是这样开头:你看我家的菜是不是很新鲜嗫?我说,当然,不仅新鲜,连韭菜也择得干干净净。她像是遇着了知己,话匣子一下打开。说是凌晨一点收摊,所有的菜差不多卖光,偶尔剩下几串蘑菇、金针菇什么的,都留下自家吃。每一夜出摊的食材,都是白天新买的。如此,她的生意好,不是没有道理。

夫妇俩是真辛苦。凌晨一点收摊,回家洗洗刷刷,两三点睡下,七八点又得起来新一轮采购。午后小补一觉,一日日,风雨无阻。今年春节,估计夫妇俩要回乡下歇息一周了。可是,末了,我去那一带散步,又早早看见她。我说,过年你怎么也不歇歇呢。她笑笑,闲在家无聊得很,浑身骨头痛,就出来了。这次,只她一人,丈夫不曾出工。中国的女性永远是吃苦耐劳的一群。她们并非不晓得享福,也非闲下来骨头痛,而是心慌。大抵是我妈所言的“一生劳碌命”。

中国许多女性与生俱来背负着这样的宿命,一旦闲下来,心里无着无落的,一辈子不晓得心安理得地享福。

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人一生,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最近,天气愈来愈热,又新添几个摊位。其中之一是烤肉摊。一台专门用来烧烤的崭新工具,迷你型号,一次最多可烤七八串肉吧。小牌子上明码标价:羊肉串4元,猪肉串2元……炭火始终燃不透彻的样子,浓烈的烟一阵紧似一阵地腾空而起。由几位年轻人合伙经营。他们也许刚刚大学毕业,尚未找到工作的窗口期,试着走出家门融进这夜色之中。平常在家或许连碗也无须刷的,羊肉串的动作如此笨拙,何谈娴熟地架上炉膛炙烤?到底不比别的摊位上中年人的熟极而流。他们的摊位设在林荫道最靠边的位置,不曾具备有利地形,生意寥落些。橘黄的路灯透过国槐细密的枝叶,影影绰绰筛出一地光斑。年轻人在灯影迷离中忙碌着,孜然粉一经炭火的炙烤,便散发出的奇崛香气当真是销魂,能追着人送好远的路。

情绪低落时,我总不自觉踱到这片夜市,被各样食物的香气追着赶着,慢慢地,一口热气便又重回胸间鼓荡着了。

一爿小摊上,拉一截铁丝,吊一盏白炽灯,挂两块腊肉、几根香肠。鼓风机轰隆隆喧响着,一口铸铁锅猩红一片,舀一点猪油光锅,鸡蛋液入锅瞬间成型,香肠粒撒入,颠几下勺,入一碗米饭,锅铲飞速翻炒,腾一声,炝起一朵云那样的明火。米粒子在这橙红火焰中涅槃重生。真香啊,香得敦厚而有层次,是香的复调,分别由猪油的脂香、香肠的肉香、鸡蛋的鲜香所组成,人都走出老远,那一份醉人的镬气竟还跟脚呢。走着走着,一颗心暖过来了。

有时,我会停下,要一杯鲜榨玉米汁的当口,顺便与那位手法娴熟的女孩讨论一下,附近不远处那家广西夫妇的螺蛳粉,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一天天吸引如此多人甘心排队。女孩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我也一直没吃上。她要忙生意,哪有时间排队?

一个北方来的女子,她每夜雷打不动骑一辆三轮来驻扎。车厢里坐一只炉子,一朵小火微微温着一大锅卤羊蹄,汤中漂游着无数辣椒。一走到她的摊位前,似要被一股浓烈的辣度呛到的程度。问:可有微辣的?她笑:全是重辣的!我颇遗憾:吃辣,胃受不了。她热情又大方地拿起一把闪亮的尖刀,飞速自一只羊蹄上削一小块蹄筋,递我品尝。就那一小口,辣得舌头都要木掉。是真辣。她操着北方口音道:羊蹄不辣不好吃咧。遗憾地与她告别。

春天的夜色最美。林荫道旁的草地上,还有两株高大的榆树。榆钱繁茂满枝,一咕噜一咕噜,沉甸甸的,我似乎闻嗅到这种木本花朵的清香之气。人们推着婴儿车在草地边缘徐行,这边是葱蒜炝锅的喧嚣以及撩人的香气,那边坐着一排人在享用着各色各样的小吃、点心。忽然,当街的马路上飞速蹿过一辆车……人们不为所动,兀自沉浸在夜色中,带着淡淡的喜悦浅浅的平静。

每一个春天的夜,空气中总是被无名而复杂的花香纠缠着,浓得化不开的粘稠,人行其中,身体变得轻盈,如若漂漂浮浮,恍惚间有孤独一人来到一座陌生城市的飘泊感。时间的河流中,每一个人都是旅人,偶尔在这夜的街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