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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枯枝新叶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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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阳

那天下午,我敲响了任明老师画室的门。他正伏案作画,满屋墨香。我有点不好意思,把临摹的胡杨慢慢展开——画的都是枯干老枝,七扭八拐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头一回画胡杨,心里没底,更不敢开口让老师帮我改。

我很早就见过胡杨。电视里、画报上,那些站在茫茫戈壁里的胡杨,总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大太阳晒着,风沙打着,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一站千年。觉得这树有魂——枯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那股子犟劲儿,真像咱们北方人的骨头。

可我就是画不出来。站在画案前,使劲回想额济纳旗的风,回想那一望无际的沙子,回想胡杨身上被岁月扯开的口子——可一落到纸上,全不是那回事。枯干画了,新枝也画了,看着却像公园里随便哪棵树,软塌塌的,没有那种顶天立地的气魄。没办法,只好去敲任明老师的门。

老师戴上老花镜,凑近仔细看,过了一会儿抬头跟我说:“画得还行。但胡杨要画的不是树,是精神。”就这一句,我一下就醒了——是啊,我光顾着画“树”的样子了,把胡杨那股子魂给丢了。

老师没再多说。他提起笔,蘸上墨,微微抻了抻笔锋,在画前静静站了一会儿,落笔——也就那么几笔,枯笔一扫,老干上就有了风沙啃过的痕迹;侧锋一转,枝杈间就长出那股劲头来。他画得很快,顺手得很,那些胡杨好像长在他心里,他不过是把它们请到纸上来。

最让我眼热的,是他补的那些叶子。我画的新枝软塌塌的,没力气;他这么一补,枯木上一下冒出那种倔巴巴的新芽。不是绿的,也不是嫩的,是金黄色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硬气——好像在对你说:再苦的地方,也能活出个样子。

收笔时,任明老师题了一行字:“一阳画枯干,任明添叶而成。”

看着这行字,我鼻子一酸。他完全可以只写我的名字,可偏要把“补叶”这件事认认真真题上去,把两个人一起画的因缘明明白白留给以后的人看。我心里明白——这是老师抬举我,画里有学生下的功夫,老师不过是帮着圆一圆。

这是任明老师在捧我。

常听人说书画圈里文人相轻,各守各的摊子,谁也瞧不上谁。可任明老师不一样。他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笔墨,更不吝啬拉年轻人一把,好多年来一直默默做着绘画传承的公益事,给咱们亳州的美育添砖加瓦。他是“苍润胡杨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胡杨画千金难买,可他题了字就送给了我。我真是感动。他常说:“画画是件孤独的事,得有人陪着走。”

这幅胡杨就挂在我家客厅墙上。每次抬头看见,就想起任明老师提笔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画的是精神”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想起他题字时一笔一划的认真劲儿。

他是真豁达。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他画的胡杨一样,看着干巴巴、苍劲劲的,却有撑起一片天的力气。

自从跟任明老师合作了这幅画,我再看见胡杨,心里就不慌了。画不好,就慢慢磨;手笨,就多练。老师不嫌弃我,肯教,肯补,肯在我半成品的画上添彩,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鼓励——比说一百句“加油”都管用。

戈壁上的风还在吹,胡杨还在那里站着。我呢,因为遇见了任明老师,因为这幅一起完成的画,也终于想明白了:做人得跟胡杨似的,扛得住风沙,耐得住寂寞;画画得跟任明老师似的,守得住自己的心,也装得下别人。

这份师生情,这幅画,我会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