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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在宁静中

日期: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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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肖

每临夏天,走在路上,或者单位大楼电梯间,我总习惯性地将右手藏起来,要么攥住拳头,大拇指藏于拳头之中,或者整只右手插入裤兜。

撕山芋梗、南瓜藤时,丰沛的汁液总要将我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缝染成乌黑,拿刷子蘸肥皂也刷不掉,实在有碍观瞻。怕别人诧异,这个人怎么连手也洗不干净,邋里邋遢的。实则,谁又关注过谁呢?彼此不认识的人,相当于一个个无机物,也不过是一幢建筑连着另一幢建筑而已。

过于多虑了。

山芋梗、南瓜藤,不能不吃么?不,并非贪恋二者的美味。也不过是想借助漫长的手工活,让自己重获宁静。

一日,小红书上,一位女性从自家菜园掐一把南瓜藤,放到那种用出包浆的竹筛里,端到屋檐下,坐在吱吱嘎的小竹椅上,认认真真撕着。南瓜尖嫩叶上的茸毛绒绒一片,我的鼻腔里仿佛充盈着南瓜叶特有的清气,内心慢慢获得一次静置,无以说清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眼前天地豁然一片,有置身河川旷野的辽阔。下午上班,我还当成一件奇异的事,将那个视频重新划开,递给同事看,眉飞色舞地问她:治愈不治愈?辣椒梗被折断,瞬间离枝的轻微之响。一条瓠子静静躺在草地,忽地被一双手拽过藤蔓,折断,放入腰篮。山泉水滴滴答答,淋满一木盆,响亮亮地清洗着红苋菜……背后镜头里,摇过来一片青山绵延,天地间被跳动着的绿充满。

我自己做手工活,亦如是。

人类何以热爱手工?

有一夜,剥新蒜到九点半,为泡一罐醋蒜做准备。还打算买几斤嫩姜,切片,再泡一罐醋姜。豇豆也泡了几日了,正在发酵中,颜色由绿向黄慢慢转换。这些食物,也并非多热爱享用它们,不过是到了季节,有非如此不可的执念,一年年过下来,似累积出一种肌肉记忆。

某日,清晨五点去菜市,去霍邱农场那对夫妇小店,买到一条闪亮的柳叶鳊。久久蹲鱼摊前,看大姐给各样鱼刮鳞剖腹。晨风里,不再着急忙慌,像被什么鬼驱赶着似的不作片刻停留了。将内心的节奏慢下来,蹲在那里与剖鱼的大姐絮话。她每天一早来鱼摊工作两小时,再去另一家烤鸭店站柜台。她言,就是时间太长了,其实也不太累。大姐以一种零度叙事的口气冷静讲着自己的日常,不曾抱怨,只平静接受。各样顾客在店间穿梭,有一种认识多年的熟稔感,买菜买出了一种欣欣然的亲爱氛围。这个提醒另一个:她家苋菜好吃,一炒就烂。那个说,哎,是的,她家茄子也好吃。另一个人正低头自一筐豇豆中抽取老一点的,用来红烧。另一个与其相对的主顾呢,则挑着嫩一点的,用来腌制。豇豆似乎每一根皆遍布虫眼,也不碍事的,回去掐掉就是。圣女果品相也好,一个拿一颗去水龙头下洗洗,飞速裹进嘴巴里大嚼:嗯,有果味,甜!另一个很放心的样子,就也埋头挑起来,大抵是,你尝过了,也就是我尝过了。

有一黄昏,下班路过另一菜市。一对夫妇将售卖小龙虾的摊位搬至熙来攘往的路边。一位主顾挑了四五斤青壳虾,约好秤后,小夫妇俩分工,一人一半,各自埋头飞速抽出虾肠,掐掉虾头,费时区区十余分钟。我在那儿足足站了三分钟之久,静静看着他们打理小龙虾,顺便絮话几句。得知今年小龙虾价格下来了,往年像这么大个的,至少十七八元一斤,今年只要十二元。主顾是一位阿姨,她顺便传授与我小龙虾做法一二。先入油锅炸透,再用葱姜蒜汁烩一烩,不要长时间焖煮,以免肉老。炸过虾的油,继续烧一下,将水汽逼出去,这样的油放起来就不会腐坏,留着下次再用。

我道了谢,去别的摊位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那个停留了三分钟的黄昏里,于我是难得的静谧,甚至是享受着生命了。一个成年人傻子似的在一个小龙虾摊位旁站了三分钟,好比小时候,静静跟着挑担麦芽糖叫卖的大爷走村串户一样,傻不傻?或者去邻居家门前看人弹棉花。弓弦在雪一样白的棉花上空迸发出嘣嘣嘣的异响,富于节律,十分悦耳。惹人痴痴钝钝,一站数时。如此,小时候的我们可获得了什么呢?除了傻,别无其他。只是,彼时彼刻,我们拥有着精神的专注以及静静的喜悦。

在菜市,喜欢看人给鳝鱼去骨。他们的手法有多娴熟,我的心便有多静。急什么了,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需要处理呢?没有,什么都没有。

菜市有一间粮油店,老板爱好唱歌。一年四季,小店门口总放着一台老式录像机那样的机器,接了一支麦克风,尾巴上拖曳着长长的一根线。大清早,他便气冲山河地开了嗓。是一个中年人,唱的都是老歌,不分寒暑。有一年冬季,朔风寒冽的天气,每一个路人冻得寒瑟瑟地低头赶路,忽闻他唱起《一剪梅》,给那个没有生机的冬日清晨注入了别样的蓬勃之气。我站在不远处,听他将《一剪梅》唱完了,方才离开。一位泼辣辣的中年人,兀自沉浸于独自的世界,将一生都过得兴兴头火热热的。一个高能量的人。

这里还有一间牛羊肉专卖店。老板颇爱躺着。一早,躺椅搬到店门前,一边斜躺着,一边美美拿过杯子呷一口茶。一双腿伸得笔直直的,左脚搭右脚上,颠颠地抖。忽然,右脚上顶着的拖鞋被颠到地上,一只幼犬欢快地飞窜来,一嘴叼起地上那只拖鞋,往前跑,又不放心的样子,转回头看向主人,慢慢跑回,将鞋吐出给他。主人兀自抖着那只光脚不搭理它。它又把鞋叼起,往外紧跑几步,还是不放心,再叼回。如此反复,无穷尽矣。幼犬并非什么名种,是乡下那种普通的田园犬,通体黄毛,它有一双灵气飞溅的眼,乌溜溜的,清澈无垠地看着所有路过的人们。那一个早晨,它让世间有了难得的温馨。

有一年中秋,回小城看望双亲。车到家门口,见辰光还早,估计早市尚未收摊。径直跑去早市,玫红的菱角养在水盆中,无数的人们在螃蟹摊位前讨价还价,野生茭白堆在竹篮里,粉嫩嫩的,可以掐出水来……走累了,蹲下,静静看着大娘剥菱角,她一边与我絮话,一边递过来一颗胖胖的菱角米……那是秋天里的小城最平常的一个早晨,于我何等珍贵,用胡兰成的话说,“天地都是那样的贞亲”。它永远留在记忆里。

一颗心不急着赶路,内心的节奏慢下来,你可以体会到每一缕微风,甚或每一声鸟鸣,都会在你心间划过一笔。

这样的芒种时节,叫我想起童年,山清水秀的童年,无边的旷野被蓬勃的绿充盈着,气温一日日攀升。清早出门,村前那条小河晨岚渺渺,一丝丝雾气似有若无,待走到跟前,却什么也不见。为何远远地看,总被一片缥缈的白晕染着了,像什么呢?是戏曲里的念白,拖着一种无言的韵律,但,抓又抓不住,只适合回荡在心间,沉淀了又沉淀,一种难言之美。

小时候,乡下的孩子,哪个没有认真而专注地做过傻事情呢?

村前小河的上游,是另一条河。这条河大抵发源于山间。两条河之间落差巨大,自然而然形成一个九十度角的瀑布。年深日久地冲刷,形成一个深潭。每年盛夏,总有小男孩从家带出一只脸盆。先将上游那条河的缺口用泥巴堵住了,如此,流水静止。再在深潭前面搭一个高耸的水坝。这样子,小小的人,站在潭口,一盆一盆往水坝外舀水。舀上整整一个下午,一潭水才能见底,会捉到无数游鱼。男孩子裸露的背脊被烈日晒成古铜色,汗流浃背的,脸盆中晃悠悠漂着惊恐的小鱼儿,一路泼泼洒洒地端回家,到底迎来妈妈的一阵咒骂。但,孩子是非常满足的,匆忙吃罢夜饭,洗过热水澡,把小身躯累累地横亘于竹榻上。当西天大面积玫瑰色霞彩悉数褪尽,漫天繁星骤然亮起,顺便帮孩子卸下一卡车的疲惫。

每一乡下孩子的童年,一日日的,就那样赤心肝胆地裸露于天地之中,须臾不曾离开过大自然。晨起暮眠,我们与无边的风相伴,与无休无止的蛙鸣相伴,甚至伴着瓠子、南瓜在青草丛中的拔节之声。田畴广畈间稻花的香气,只有蹲下来与稻禾一般高时,才能闻得真切。孩子个矮且通灵,他们能敏感捕捉到大人发现不了的自然界中的秘密。

清早,我们蹲在河边洗衣,忽然巨石缝间,伸出一条遍体彤黄的鳝鱼。水下太憋闷了,它要出来透口气,真是心惊动魄呢。

一村的女性们全体出动,在盛夏的河边洗衣,棒槌一声声,被风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一晃,四十余年,飞逝而去。怪不得,小时候,总听大人们在那里怅惘,日子不经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