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继东
社会学家费孝通有一次回访开弦弓村,走进一户农家,主人张罗着烧饭留他。费孝通拦住说:“不用麻烦,给我一把米就行。”
主人从米缸里捧出一把米,费孝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用纸包好,写上主人的名字,放进上衣口袋。费孝通看的到底是什么?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把米,但在他眼里,那里头藏着学问。
首先看米粒的饱满度,若是干瘪瘦小,说明去年的稻子晒得不好,或是施肥跟不上;看米的颜色,发黄发暗的,多半是储存时受了潮,家里条件有限;看碎米的比例,一把米里碎粒若多,那是碾米工艺差,或者农户舍不得吃囫囵米,要把好的拿去卖。从这户人家的米质去推断全村人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还是原地打转?
费先生当年在《江村经济》里写过,开弦弓村“人多地少”,每户需5.5亩地才能保证口粮。一把米里,他看的是一个家庭的收成、一个村庄的经济状况、乃至当地整个农民阶层的生计。他常说,社会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要到田间地头去“看、听、问”。看什么?看灶上的锅、缸里的米、碗里的菜。这些最朴素的东西,要眼见为实。
费孝通从1936年第一次走进开弦弓村,到2002年最后一次访问,一共26次。他每一次都不坐主席台、不念稿子,只坐在农家的小板凳上,和乡亲们聊聊家常,看看锅里的饭。他就是靠一户一户地聊天,观察一个又一个细节,完成了从一个小小的江村认识乡土中国。他提出的“类型比较法”主张,正是通过解剖一只麻雀,逐步累积不同“类型”的村落样本,最终接近他所想了解的“中国社会全貌”。
古人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最深厚的学问,往往在日常里的积累;最精深的研究,往往从最细微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