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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我舅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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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肖

我有一个舅舅,还有一个小姨。

童年世界里,我们五个人生活在一起。是最重要的四个人,外公外婆,舅舅小姨。

舅舅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高中生。四五岁以前的岁月,他不曾在我的世界留下多少记忆。也不知舅舅哪一年前去小学代课的。等我小学一年级时,他已是那所小学的老师了。

忽然有一天,我看见他生气地在教师办公室查卷子。他从那一堆卷子里随便抽出一张,说,你们看看,这道题明显错了,为什么判了全分……这时,一名女教师葫芦蜂子一般冲过来,对他破口大骂:我可是屙屎到你家锅里了,你为什么针对我?我舅争辩,他不过是随便抽到的……那名女教师不依不饶,过来抢走试卷。站在一旁的我整个傻掉。那也是我平生首次直面人性之恶,木呆呆困在原地,一边惊诧于那名妇女的泼皮,一边替我舅委屈。弱小的我又帮不了他。确切地说,我是被人性的恶吓住了,怔在那里无法动弹。那名女教师给我的反差太过剧烈。她一向温和文雅,平素见着面,总是笑容满面的。

六岁的我困惑无数天,为什么她对我舅口出污言秽语。我舅不曾还嘴,只辩白自己就事论事。

是后来得知的。他们这些代课教师可能太多了,上面决定通过所谓的考试,刷掉一批。大抵是得知自己落选,我舅觉出了猫腻,遂去查阅试卷。他毕竟是高中生,岂能考不过一批初中生呢?

明摆着,阅卷人被收买了。我舅不过是将不公不义摊了开来。后来的事,我不曾了解。但,我舅继续代着课。说明他的抗争,起到了效果。

彼时,他已结婚。我在这个家的好时光也进入了倒计时。

一日,外婆忽然让人捎话给在大队医疗室工作的我妈,让她将我接回。自此,我转学到大屋小学读二年级。

一个孩子忽然被发配到陌生环境,整日活在被大孩子霸凌的恐惧之中,功课一塌糊涂是必然的。二年级升学考试,数学卷子上大片空白,无法及格。开学之际,我妈带我去小学找校长,让其通融通融收下我读三年级。

那是一个孩子生命中最初的耻辱。我躲在我妈身后,羞愧得十根脚趾抠地,听着校长讲一些云里雾里的话。然后,又跟着我妈灰溜溜回去,复读二年级。

不知怎么被我舅知道了,他毅然将我从大屋小学捞出来,放到他任教的小学三年级课堂。

之前,我是怎么被迫离开那个生活了七年的家的呢?大抵是外婆从儿媳的态度以及只言片语中悟出点“山雨欲来”的不祥之兆吧。她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何况儿媳?这个家当然得儿媳来当嘛,走的当然是我。我确乎理解着,一个农村妇女护家的本能。一个小女孩整年被养在那个家,又不曾见我妈交过伙食费。你叫一个农村妇女怎能容忍得了?

如此尴尬局面下,我舅竟强行将离开一年的我重新捞到那个家里,真是顶着不小压力吧。上了一学期,再转学到谋道小学三年级。

逐渐的,外公外婆那个家,离我越来越远。我们各自生活着。也不知是哪年,我舅终于被刷下来,彻底告别教师生涯。

去年,我妈来庐短居。忽然想起这一茬,沉痛地问我妈,为什么初中毕业的小姨夫可以一直安然地当着教师,高中毕业的舅舅却不能?我妈说,家里穷嘛,哪有钱送礼?小姨夫爸爸一直是村干部,肯定可以搞定这些事吧。

而我舅呢?去年还在广州打工,他已然七十余岁年纪了。

作为一名高中生,他这一生,是究竟如何被蹉跎的呢?想想,总是难受——他根本就是活生生被人挤掉的。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第一年小升初,我便考上了的,却没能等来初中录取通知书。被从城里回家休假的我爸得知,他大悦,正好,不要念了,回家帮衬我妈务农。

深明大义的我妈可不答应,决定让我复读一年。当开学当日,她领着我去谋道小学报名,班主任老远看见我们母女,大声愤愤不平:你家孩子考上了,是被你们村某某家儿子挤掉的!这个某某,正是我们村村干部。

何等恶劣的乡村环境。拥有芝麻粒大权力的一介村干部,足可轻易将另一个孩子的命运改写。

我一生痛恨作奸犯科歪门邪道,是因为自幼年起,便早早目睹了一场人性之恶。一个作弊的人被当众揭露,反而不知耻,竟振振有词对我舅污言秽语。作为一名老牌高中生的他,因为天性规矩老实,连小学代课教师也当不成。从此,颠沛流离。

2000年代,当得知他在合肥附近工地修建高速公路,第一时间去看他。是一个凛寒的冬日,对陪同前往的男友说,我舅这一生太憋屈了,他可是一个高中生啊……讲着讲着哭起来,控诉着这个世界对我舅的不公不仁不义。

终于找到他的宿舍。他在地上铺了一块木板当床,薄而板结的被子,也不知可能御寒?新买一件羽绒服,给他试试可合身。回来坐在男友摩托车上,抹了一路泪。

小时候,外婆说,小儿啊,舅舅小姨都疼你,你长大了可不能忘记他们啊。我说,长大了买肉给他们吃。

可是,已然四五年不曾去看望我舅了。我们只偶尔通次电话,极力劝他不要再去打工了。何以连春节也不去看望他了呢?主要源于舅妈。某年大年初一,我携弟弟妹妹去给同在小城的舅舅拜年,她竟将旧年的剩饭盛给我们,另一锅新煮的饭放着不动。桌上还有三十晚上饭店打包回的剩菜。我胃一向不好,平时在家都不吃剩饭的。简直气炸,发誓从此不入她家门。

我舅的一生,都是在与这样奇葩的舅妈争吵中度过的。猜测他远走广州打工,莫不是避免争吵。

我舅这一生,是郁郁不得志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