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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今生今世的证据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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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宝

《冰山一角》 ◎ 麦家/著 刊于《花城》

中篇小说《冰山一角》(《花城》2026年第1期),是麦家写给读者的一部人生启示录,作品以退休军官庐杉的离奇死亡作为叙事起点,通过聚焦其留与后世的28盘磁带,叙写了一场既神秘又有尊严的生命告别仪式,进而推动角色完成记忆重塑与自我确认。在表层故事的“冰山一角”之下,麦家将记忆书写置于尴尬的人性悖论之中:主人公庐杉留下的28盘磁带,既是自我确认的唯一证据,也是掩盖真相、制造荒诞的潘多拉魔盒。作品中,麦家借作家张章之口,强调了记忆不可能被篡改、被抹杀,但记忆的碎片化特质、主观属性以及口述者的有意遮掩,反倒让所谓“人生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为吊诡的是,即使记忆不可靠,它依然是确认自我的唯一途径——没有记忆,个人便模糊了过往、丢失了身份。

小说将视野聚焦老首长庐杉的仕途起落,对权力本质作出深刻洞察:庐杉的一生,是被权力扬弃和戏弄的一生。当他终于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耗费一生追逐的权力,不过是虚幻泡影。这是庐杉的悲剧,也是无数权力追逐者的悲剧。然而,即便人生终将落幕,庐杉依然为维护生命尊严做着持久努力,这种偏执与倔强,是他的人生底色,也是他孑然半生的精神支柱。麦家意欲告诉人间:命运可以摧毁肉身,却无法摧毁人的意志和灵魂。

在叙事艺术上,《冰山一角》也有着全新实践,麦家以“冰山一角”命名作品,以“冰山式叙事”为核心,在叙事安排、意象设置及语言经营上大胆突破,故事文本既精彩可读,又渗透着智性的哲学思考。

作品采取第三人称“有限视角”的复调叙事模式,对庐杉的故事作共情式的人间凝视与解密式的深入挖掘。麦家无意臧否角色、褒贬人物,只是秉笔直书生命无常。这种叙事姿态,让故事内蕴愈加丰富,也充满了人文色彩。麦家期待着每一位读者都能通过“冰山一角”的书名,读出属于自己的“一角”下的“冰山”。

作品中,麦家构建了一套富有深意的意象系统,这些意象,如同信笺上的特殊符号和等待破译的人性密码,无声地传递着作品的内涵。核心意象“冰山”,隐喻着作品的叙事美学、人性幽微和人生的宿命感;主体意象“磁带”,是记忆的象征和人性的外化;“直升机”与“鳖”,是庐杉权力人生的精准隐喻,直升机象征着仰望、速度与骄傲,鳖象征着忽略、迟缓与沉默,动静之间,两种意象形成鲜明反差;山洞大牢、五号院及围棋等意象,亦有着用以解读人性的象征意义。

小说的语言,既延续了麦家一贯的智性、凝练,又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突破,形成“冷峻克制、雅俗兼备”的语言质感。作品中,麦家平静地说着故事、写着命运,没有文笔的卖弄,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字字有力,直击人心;麦家在语言节奏的疏密、急缓处理上,也颇有一手,作品读起来晓畅通透、毫无生涩造作之感。

小说写尽人性的复杂多变,写尽了命运的荒诞无奈,更写尽了生命的骄傲与尊严。从爆火的“解密”系列到《冰山一角》,麦家始终行走在人性深处,始终坚守着文学初心。他告诫读者,正因生命无常,坚守人性本真、捍卫生命尊严,才是每个人活在今生今世的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