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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古圩突围记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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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宁

眺望2007年盛夏,闪耀在我脑海里的就是一片白花花的、喧腾的热。被烈日炙烤,教室内活像一口蒸笼。六盏吊扇吱呀转动,掉下来的风是暖的。一堂课下来,汗珠滴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晕开狼藉的湿痕。

“同学们,再坚持最后一段时间。心静自然凉……希望你们都能冲出重围,拥抱属于自己的青春梦想!”校长在誓师大会上鼓励我们。

这座“孤岛”般的校园,坐落于紫蓬山北麓,一所全日制寄宿制乡镇学校,四面环水,天然的“全封闭管理”。2004年8月底,我提着被褥、凉席、锅碗瓢盆奔赴而来。

学校坐落于皖中淮军古圩“周老圩”原址,四面环水,绿树掩映,依托圩河形成一道天然的水障。一座十余米长的水泥桥,横跨圩河,将校门与外头的乡道相连。宿舍外,食堂边,矗立着一株高壮的广玉兰,距今140多年。每至初夏,硕大的玉兰花像一盏盏白色的花灯闪耀在青枝碧叶间,淡淡幽香飘进宿舍。

同学来信,描述他们县城那所学校每个独特的老师,个个才华横溢。起初我也有点失落,但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我,像沈从文说的是个“乡巴佬”,爱憎哀乐都有独特的式样。我对城市有一点抵触和偏见:城市环境喧嚣吵闹,空气混着尘埃,最主要的是,城市人呢,可能骄纵冷漠……因此这所乡镇中学就算是我的好归宿了吧。

每一天都在为高考做准备。冬天的清晨,圩河的薄雾还没下去,一群学生已开始了背诵。夏天夜晚,晚自习结束后,仍有人点起蜡烛死磕数学题。课桌垒起厚厚试卷与教辅,周测、月考轮番而至。我的弦紧绷,只有一个念想:熬过三年,离开这里。

也有过一些高光时刻。周一早晨,语文老师急匆匆问我,上周末在县城参加的高中生作文大赛写的是什么内容。听后,她点点头满意地走了。一个月后的晚上,正埋头做题,她抱着一束鲜花来到讲台。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我接过全县高中作文大赛一等奖的证书和她特意买来的鲜花。我抱着这束花,坐了3小时的车回到家里。妈妈在干农活,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心情分享我的喜悦。

高二暑假,外婆让我去她家过阵子。我在池塘边洗菜的时候,外公说:“考大学有什么用呢!你看小大姐早就打工挣钱了。你父母那么累,要是两个都上大学,怎么撑下来呢!”我回去找我哥说,如果他考上大学,我就出去打工。可惜我哥那时爱玩,复读一年,也没考上。

我那时是个忧郁的小孩,像所有家庭条件不好的女生一样,敏感内耗,心理包袱远比学习负担沉重,这让我没办法聚精会神专注学习。高一时,甚至产生了躯体化反应,吃东西会吐,经常失眠。

我的同学康君以他独有的松弛感出现了。早晨人人都在早读,他却能安然大睡,口水流到我的课本上。夏日夜晚,他把捉来的癞蛤蟆锁在桌肚里。周五傍晚,他在班车里被挤成一张黑瘦的板鸭,却淘气地对我做鬼脸:“周日见。”周日,他带着小半只脆香的烤鸭递给我,戏言是从家里狗狗的嘴里夺回来的,用来给班长打牙祭。我还没吃完,他又拖出家里收获的枇杷、李子,分给大家。这个“闲散的懒汉”像是一位自在的生活哲人,教我学会放松。

这些人,这些事,是我最难以忘怀的。

高考那几天,我们从周老圩赶往县城考场。考场外是碧波悠悠的派河。和这几天一样,那时也是闷热无比,偶尔会有一场雨骤然落下,送来一点凉意。三年古圩里,流淌的汗水,静默的期许,落在一张张试卷上。

我走出四面环水的古圩,完成青春的突围。往后二十年,人生大小挫困总会时时遇到。年少的破局只是序章,“突围”不是一蹴而就的逃离,而是学着与生命的局限共处,在平凡里认真自修,恒久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