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玲玲
路过一家服装店,被橱窗里一双透明凉鞋吸引。藕粉色,脚背两根宽带,连着后跟的鞋袢,穿进搭扣里,简单又洋气。坐下试穿,大小正好,很舒服。
这是80后姑娘小时候的梦中情鞋。搁在从前,肯定要拉着母亲给我买一双。可人到中年,到底不好意思穿着粉嫩的凉鞋出门。
上世纪九十年代,春夏交替,街边小摊摆满各种塑料凉鞋,五颜六色,格外惹眼。放学路过,总是忍不住扭头多看几眼。
记得有一双白色塑料凉鞋,鞋面弯弯的弧形,镂空的花朵图案,鞋头镶一只蝴蝶,走起路来忽闪忽闪的,配上白色百褶裙,漂亮极了。我穿得很爱惜,直到穿小了,母亲把凉鞋送给乡下亲戚家的孩子。听亲戚说,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穿着满村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妈妈们给孩子买衣服,总喜欢挑大几码,想着多穿两年。母亲也不例外,唯独在买鞋这件事上,她坚持买正好的。
那一年,我六岁,初夏汛期,连着下了几天雨,地上全是烂泥。我穿着不合脚的大胶鞋,放学跟在姐姐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烂泥黏得很,每走一步都费劲,有时一抬腿,脚出来了,鞋还陷在泥里。好不容易走到水泥路的桥上——说是桥,其实中间是一条水泥路,两侧各立着约半米高的石板。我想着少踩烂泥,便从低处翻上去,踩着石板往前走。走到桥头时,台阶有点高,我铆足劲往下跳。没想到地上稀泥那么深,整个人一头趴进泥糊糊里。鼻腔灌满稀泥,耳朵、眼睛、满身全是泥,整个就是一个泥巴人。全家人费了很大劲才把我洗干净,好在没什么大碍。母亲一边后怕,一边不停自责,立马跑去供销社,给我买回一双大小正合脚的胶鞋。从那以后,只要买鞋,母亲一定给我们买正好的。
这几天也是汛期,天气闷热,我带着儿子回老家看母亲。她还是穿着那件绛紫色碎花短袖褂头,气色很好。一头天生的自来卷夹杂着少许白发,悠闲坐在药店的椅子上,手里依旧忙活她那一包包药。
四五岁的儿子伸头喊了一声“姥姥!”随即藏到大门背后,兴奋地等着姥姥找他。“我怎么听到有孩子叫我呢?”母亲笑眯眯的,其实早看见了我们,就配合儿子捉迷藏,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期待地向四周张望。
我和儿子对视着,正哧哧地笑,忽然间——醒了。
我从枕边摸到手机,看时间,才中午一点多。刚才的梦那么清晰,喜悦那么真实。我闭上眼,躺了很久。怕梦里的情形一转眼会忘,我又拿起手机,把梦里的事录了几段语音,给姐姐发过去。姐说我声音太小了,反复听了几遍,才勉强听明白。她停了几秒,幽幽地说:“我怎么就梦不到?”
哥和姐两家人都住在爸妈跟前,我姐没事就到母亲店里转一趟,有空包饺子、包粽子,烧排骨都会端去一份。我哥是医生,母亲临终前那段日子,他守在母亲房间,不说话,包揽护士的一切工作。得空就戴上手套,用消毒液一遍一遍擦着床头那个医用铁皮柜。晚上拎张折叠床,睡在母亲身旁。一天会接不少电话,多是病人找他,他总是那句:“最近家里有事,请假了。”
母亲和哥哥感情最深。他是家里老大,八岁之前,父亲在外地工作,哥哥同母亲生活在乡下,小小年纪就随大人一块下地干活。为了多挣些工分,有一次割猪草,他学别的大孩子那样,在草筐底下垫石头,想瞒过称草的大人,结果被发现了。母亲后来常讲这件事,又好笑又心酸——家里没有劳动力,娘俩总是挣不够工分。
下午出门,路上给姐姐拨去电话。赶上周末,她刚蒸好一锅包子。“从来没做过那么好吃的包子。”她开心地向我炫耀,“这次做的有点像妈调的馅,一会给我哥送去。”
手机里的新闻不停弹出暴雨蓝色预警和洪水防御预警,天空阴沉着脸,正憋着一场大雨。小区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远远望去,那一抹火红像是给这闷人的天气透了口气。
后来,我又去了那家店,把那双凉鞋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