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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那些善恶恩义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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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黄丝苏

打开公号,一个留言跳出,是四十余年不曾相见的童年玩伴。那一瞬,心间涌起千般滋味,不觉湿了眼角。

她勾起一个孤独的人七岁之前的日月。我的玩伴小名小七子,瘦而灵性,说话轻声细语,总是这样喊我:小红子。我们大抵一起读过一年级,二年级忽然被迫转学的我,来不及与那个村庄好好告别,开始了被欺辱又辗转的一生。后来,与小七子同时考上初中。同级不同班,两个班仅隔一道墙,偶尔操场见着了,还是亲切得很,她始终一副斯文模样。

也曾发过宏愿,写一部村庄之书,献给外婆村子所有善良的人们。

一个人一生中美好记忆,都是童年赋予的。童年正是人生的金光美彩中最绚烂的一笔,它滋养着一个稚嫩幼苗,让我始终醉心热爱着这个有光的世界,山川河流,宇宙星辰,四季的嬗递,花开草长,凡世间一切,我都充满着好奇——纵然年过半百,也不失一颗单纯之心。

自懵懂幼年,便朦胧觉察出四邻对外婆的敬重。她简直有菩萨心肠,不,她就是菩萨。她一向待人真诚,天生的大家风范。那个穷乏年月,总有外乡乞讨的人靠在我家门框上,外婆一贯顾及人尊严,招呼亲戚一样把人邀至桌前吃饭。饭毕,她送出门口,总怅惘地说一声:你好走哇。在我如此小的年岁,总能捕捉到她的莫名悲伤。及长,方才懂得,这是一个天性善良的人对于另一个身在困境中的人的体恤、悲悯。

外婆将这天性又遗传与我。我代替她活下去。

舅妈因琐事与邻居发生口角,当被外婆得知,不问谁对谁错,即刻去邻居家赔礼道歉。这不是菩萨又是什么呢?

上初中时,我偶尔利用晚自习前间隙,飞奔去看外婆。一次,发现那名邻居妇女偷偷端一碗汤圆从后门进来,压低声音对外婆言,大妈妈快吃。这妇女与我舅妈老死不相往来,竟一直敬着我的外婆。

如今回忆起来,都替外婆捏把汗,这肯定会被舅妈知道的啊,外婆又要无辜承受舅妈多少句的含讽带刺呢?

想想都要替她老人家一哭。

童年玩伴找到公号这儿,她一句平常问候,何以要令我哀哀泪湿?

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在一个充满了爱与呵护的村庄长到七岁,想起就温馨呢。那里有无穷无尽的圩田,有稻谷扬花的香气,有无边无际的风,还有无数小伙伴们的善意……多年以后,当我突然回去,在村口,大人远远认出,无比亲切地问候:哎呦,大姐家的红子长这么高了啊!这些与我的童年有着深刻情感链接的大人们,何等善良。我个性的生成,一定也与他们息息相关。对一个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他们一直释放着善意以及怜惜。一个天生敏感的人,一点不傻,他们片言只语的情意,我能真切感受到。

二十余岁时,有一年春节,从芜湖回故乡,正月顺便去小外婆家拜年。老人家接到我,欢喜得什么似的,偷偷从衣箱角落里翻出几只苹果塞给我。彼时,孩子们眨巴着大眼睛一拥而上,我全部分给他们。那几只苹果的皮早已起皱,也不知小外婆珍藏了多久。在那个贫乏年代,这是一个乡下老人可以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个孩子享受了七年的人世美好,忽然被带离,从此在陌生的环境被霸凌,甚至不敢向我妈倾诉。

我被生下来十天,便去了外婆家。我妈满月后,挑起那辆蝴蝶牌缝纫机远走他乡。日后,据外婆回忆,两三岁的我常常跟她说,我要去看看妈妈,颠颠颠跑去堂屋仰头久久看着我妈的照片。她一根粗朴的大辫子垂绕于右肩,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因大量食用碳水而鼓鼓的脸颊绯红一片,唇上还涂了彩,她的眼无比明亮,她笑得如此开心。

我童年记忆里的妈妈,仙女一样定格在外婆家的堂屋相框里。后来,她又去大队医疗室做了护士。

可是,在一个七八岁孩子眼里,妈妈太陌生了。当重回她身边,反而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放学路上被大孩子欺负,不可能向陌生的妈妈寻求庇护。真绝望啊,一日日捱着。这若是一直在外婆身边生活,我会本能告知舅舅。舅舅在小学代课,谁敢霸凌老师家的孩子?

如今,依然有一种人性之恶阴魂不散,说什么——为什么别人就挑你家孩子霸凌呃,是不是也该在自家孩子身上找找原因?对持这种受害者有罪论观点的未曾进化好的人形生物,我不惮以最毒的语言诅咒,下雨记得别出门,以免被雷劈死。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有人天生就恶。没法子。况且身教重于言教。有恶劣孩子的家庭,大人也决非善茬。好比家属说的,我们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欺辱别人。家族血脉的传承息息相关。

小红书上有一网友说过一句自嘲的话:我好想也像他这样不要脸地活一回啊。因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做出了不堪之事。能说这话的人,永远充满着耻感,是非常要脸的。

最最可怕的一点是,及至长大成人,我们对这个人世终归是存了忌惮之心,做事处处小心,甚至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因为童年的应激反应一直无法戒断。故,做人懂得谦虚甚至谦卑,也就是所谓的“伏藏”吧,处处担心自己别又招惹上别人的阴阳怪气。之于什么虚荣、自夸、洋洋得意式的浅薄招摇,在我们的气质里无隙可趁,总是高要求自己,凡事自省,第一时间往自己身上归因。从不曾嫉妒过别人,唯有羡慕。

嫉妒别人,也就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一直告知孩子,物质上不能与人攀比,每个人的原生家庭不同,有人含金钥匙出生,有人一无所有。但人一生不可失志,也就是俗语所言的向上之心。

以我爸为例,他生在多子女家庭,自小懂得人要读书远走,但家穷,凑不上学费。他到处沟沟汊汊摸鱼,去镇上换钱交上学费,勉强读到小学三年级,遗憾辍学了。当兵那年,我奶奶坐在门前望着我爸离开的那条村前小路,哭瞎了眼睛,因为舍不得。我爸太勤劳了。春天,到处开荒,栽上番瓜等,夏天,成担成担往家挑。他的兄弟们大多性情疏懒。奶奶心痛我爸辛苦,三不五时偷炒一碗蛋炒饭,给他独享。当兵转业去武昌造船厂,为了就近照顾家庭,与人对调回到安徽,开始江上生涯。他依然不辍学习,考这个证那个证的。他一个小学三年级的人,竟还劝初中毕业的老乡战友们一起考。因为有什么职称吧,退休金比别人高些。

是近年我妈来提起的。忽然重新认识了我爸,对他肃然起敬,真是一个好学上进的人。也常常反省,我若有爸爸的志气,再兼有我妈的温和性格,这半生之路会否平坦一些?也未可知。

天生疾恶如仇,不知转圜,将个体尊严看得极重。除此,没有什么比读书写作更重要。

大抵是文学重塑了我。这一生,说长也短,说短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