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明
深山里,坐在院中,隔壁人家门前,有茶树数十棵,和我一样随意坐着。一墙之隔,绿绿的茶,散淡得很,无风不动,风来不动,状如诵经的佛陀,孤傲而清寂。春色尚未褪尽。一畦畦的新桑,这里卧一棵,那里躺一棵,走山,躺田,坐坡,数不清,新叶里的汁水像在汩汩飞动,空气里看不见,但肯定它在飞,沿着筋脉,溯流而上。每一种植物都是在壮游,比如那棵树冠十来丈的枫杨。先站在楼顶,欲与比高,却差得远。站在树底,揣测几个人才能抱住。仰首,颈酸,细雨滴在脸上身上,微凉。茎干节节,节节勃起,虬枝苍古,老枝新枝交错,叶色层层叠叠,柔青、蔚蓝、广绿,枝叶掩映,似搬来一个清晨,又吹出一个浓暮。春气夏气秋气扑来,一棵老树的漫游,只在方圆数十米处。没谁知道它步伐的快慢,每一分一秒,枝条都伸一毫一分,百十年下来,约莫走了几米路。与人类不同,自然界自有尺度,在鸟心里,法度就是飞翔,在树心中,尺度就是叶绿枝长。我听出了骨节铮铮的壮游之声,沿着树干枝叶游走,以时间丈量脚迹,树痕斑驳,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树。禽鸟。虫豸。风。屋舍。青石。池塘。我。你。他。慢悠悠地,晃悠悠地,像是穿梭在倒流的时空中。
古人写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动静交织,动静莫明。古人还写春山空翠湿衣,啭啭鸟空啼,行人更在春山外,且取春山扫眉黛,一笛和风日已斜。春山多胜事,空翠如雨滴答。果然下雨了,初夏之雨尚不肯豪放,眉梢还带些淡淡春意,似乎是春心最后最好的注脚。
我们来看夏山。夏山绵密,一切却是空的,空明虚静。空之好在于敞亮,无遮无蔽无屏,有光在场,多余之物纷纷退场。春山空,夏山空,可以筑梦栖居——荷尔德林的句子“诗意栖居”。宋代吴文英作词,“卜筑西湖,种翠萝犹傍,软红尘里。”颇让人生出倚红偎翠的意绪,声光色影,也是弘一法师的前半生。夏山就是弘一法师的前半生,晚明张岱的陶庵梦忆。梦里行走,与梦长谈,闲敲棋子落灯花。我觉得池塘边的那棵小叶女贞,小花密如雪粒簇起,一小团一小团,烟白,似闲敲下的棋子,落了一地。恍惚,它就是初夏闲梦。张岱曾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这就很有趣味了。张岱看看七月半的人,人看人,人挤人,有意思,有意味,游人若棋子,似乎张岱在下棋。如果树看我们,大约也如张岱看人。如果一山大树,青绿得放荡,大概也在写一篇《山深五月半》,而我们,身在局中。但也不想走出来,甘心入局。
回头看看民宿——“村树喜山里”,白墙黑瓦绿竹猗猗。竹园之下,清逸的叶子沙沙。村,树,喜,山里。村是老鸭村,其名真俗,若春溪水暖,请允许且无妨随它嘎嘎几声。树有千百种,披挂在山,多蓬蓬团团如美臀,壮实丰硕。小时候我可能好色,喜欢看美臀的美女,村人说大臀善生育,没想到夏山也如臀,真是万物奇妙。山里之喜,山色之喜,喜气恬然。穿行在树影里树荫里,树树喜山里,山色喜闹腾腾。
深山无名,深山坐落在南大别山的青天乡。俱怀逸兴,欲上青天,一揽明月。嫦娥无悔,夜夜把酒呢喃,青天真好。一笑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