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涛
藠(jiào)头这东西,向来不起眼。它既不如葱的青翠欲滴,亦不如蒜的辛香浓烈,更不似小蒜那般带有一股山野清气。
藠头的叶子细长,呈深绿色,中间微凹,边缘光滑,不似葱管中空,也不比蒜叶扁平。其色不艳,其形不奇,纵是长在园圃一隅,也少有人会多看它一眼。家人种它,多半是为了地下的果实,那叶子便由着它自生自灭。
若论藠头与小蒜、葱、蒜的区别,倒也有趣。小蒜性子最急,春日刚至便抢先出头,叶子细弱,却有一股子冲劲;葱则圆滑,中空外直,懂得迂回之道;蒜最为刚烈,气味冲人,食后留味久久不散,叫人又爱又恨。唯独这藠头,不慌不忙,在地下慢慢生长,叶不出众,味不惊人,却自有它的坚持。
“藠”字太形象了,三“白”堆叠,神韵自生,余味无穷。也许,春夏叶上的露珠都被藠头吸收了吧,所以它才长得这么白,这么嫩。
藠头经盐水浸泡,入坛腌制,不消多时便换了容颜。原本洁白的身躯渐染上淡黄,似被时光浸透的毛边纸,又像是被秋阳晒暖的玉石。腌好的藠头脆而不坚,酸中带甜,辣里藏鲜,佐粥下饭皆宜。一口咬下,汁水迸溅,顿时口舌生津。这等滋味,非山珍海味所能及,乃是一种朴素的、接地气的美食。我老家的腌藠头坛子,往往从秋吃到春,成为漫长冬日里不可或缺的味道。
我在江南姑姑家,曾经见过一位老奶奶腌制藠头。她将新挖的藠头洗净晾干,一层藠头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最后浇上自家酿的米醋,封坛前还要在坛口塞几片紫苏叶。问其故,答曰:“紫苏解表,藠头通里,一表一里,人才舒坦。”简单一句话,道出了食养相合的深意。那坛藠头腌足百日开坛时,邻里皆能闻香而来,老奶奶便一一分送,毫不吝啬。这般情景,如今怕是难得一见了。
人间至味,往往不在珍馐美馔,而在这些平淡食材里。一口脆嫩的腌藠头,既能唤醒味蕾,亦能勾起乡愁。那些深藏在岁月深处的味道,从来不需要华丽辞藻来修饰,它们本身自带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就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