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一名画家在山中租了一间房,专事绘画。一日,她沿着山脚小路步行去车站,准备搭车去城里办事。山脚边是一片麦地,走着走着,她看见麦地里有两只野鸡在觅食……她一路走,一路看,胸中涌起莫大喜悦。
她将这份心情讲给另一位朋友听。这位朋友将这件事,写到自己书中。
画家说自己,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也无积蓄。物质上可谓一无所有,可是,置身大自然中的她,却拥有着非一般的喜悦。
作为一名智者的她,活出了生命最纯粹的模样。小小一介肉身,安放于大自然当中,她的精神世界,时时被喜悦鼓荡着。她的心上一无尘垢,她的一双眼想必明亮无比。
我们有房子,有车子,且略有积蓄,可曾达到过她这样高的境界?
每个人,似都活在一团无以挣脱的泥淖之中,为孩子的学业,为自己的前途,为不值一提的俗务琐事,一日日消耗着自己,患得患失,焦灼,纠结,甚至失控。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愁眉不展,鲜少感受到生命的快乐。
人活着活着,将初心丢了。
想想小时候,我们多么快乐。一条小命,带着初来人世的混沌,看世间一切,都新鲜奇异。
在一个薄雾升腾的春日清晨,挑着两只小水桶去河边担水。鸭子们总是早人一步下河了。它们一边摇摆着屁股,一边嘎嘎嘎叫着,平静的河面被犁出一道道涟漪。我蹲在河边青石上,分别将两只小木桶摁入水中,满满提起,拿过扁担钩子,勾住水桶木柄凹陷处,弓背将扁担掮在肩上,一路颠颠簸簸,一路泼泼洒洒,往家去……天地间,晨雾弥漫,一村人在仙境中进进出出。猪啊鸡啊鸭啊鹅啊狗啊牛啊,所有的精灵们都醒来了,世间凡有一口气的,都活过来了,高高兴兴投入到崭新的一天之中。这就是柴门闻犬吠的古老中国啊。它一直流淌在我的血液中,不论活到多大的年岁,它都一直跟着我。
一个人最好的生命状态,无非:时时宁静,常常喜悦。后者可遇不可求。我们真正所盼望的,无非一个宁静。
一个宁静的人,天地万物都在他心中。
静则生慧。你看古老寺院里的菩萨,一立千年,始终沉默,并微笑着的。当我们慌慌张张紧随人流,一双脚迈过门槛,往佛前一站,一颗心瞬间松弛下来。磬音何以空灵?那一声声,是荡涤,更是劝谕。世间的俗事去得远了,何来侵扰心神?一颗心终于归位,回到原初,便是初心不忘吧。
前阵,去浙江某沿海小城,被禁锢于逼仄的座位上昏昏沉沉,忽地,广播响——“前方到站,天台山站”。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天台山里,隐藏着一座古老的国清寺。那一刻,睁眼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森林迅速向后倒去,倒去……山一程,水一程,我们一直都是过客。
生命中许多时刻,我们一贯痛苦难言,莫非“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那样的彷徨时刻,书也读不进,站亦不是,坐亦不是,焦躁难安,怎么也安抚不了那一颗蒙尘的心。一次,为了自救,虚心请教一位朋友,你常常是怎样保持住内心的宁静的。朋友言,多去寺里走走……
我的心性一向喜静。寺中那些沧桑的古建,那份偏居一隅的拒世氛围,确乎可以稳住心神。末了呢?回到都市,又一番故态复萌。归根究底,还是心不够静。
一个心静之人,处处皆为深山。
常常回忆小时候与牛一起的日子。一个小孩,七八岁的年纪,心上无尘无垢,在皖南的乡下,就那么直愣愣地活着。每天清晨,睡得懵懵懂懂的,被大人叫起,哈欠连天地把牛牵出,骑上牛背,往圩埂上去。漫长的上午,一个孩子静静与牛待在一块儿。牛在吃草,我在干嘛呢?拿一根小竹棍,平移,将稻禾上所有露珠轻轻扫落,再或者,拽几根巴根草,捋尽叶子,将紫红的茎塞到嘴巴里,大嚼,一丝丝甜蜜漫过味蕾,吞咽下去,快乐得很咧。大地上,随手可以获取到的甜蜜。或许是初夏,卷起裤管,下到河里,摘一片最大最绿的荷叶,顶在头上。抑或将小身体横亘于圩埂,荷叶掩面,假寐。要记得睡在牛的下风口,如此,便可闻嗅到青草被牛的槽牙折断而发出的清甜气息。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蜜的气息呀。
如今,上了一定年岁,也没有多少觉了。早起干什么去呢?
去居所附近的荒坡走走。纵然时光从二十世纪翻到二十一世纪,如今的初夏,也还是与童年一样的初夏,微风轻拂,飞鸟鸣叫,世界被葱茏的绿意装点着。我喜欢蹚过青草尖尖上的露水,蹲在沟渠里的一丛香蒲旁边,默默感受着夏风吹动香蒲的静谧……也是一日中最为喜悦的时刻,深切感受到在活着,静静享受这世间的一切。
久蹲,腿酸,站起。沿着北坡往南坡走一圈。南坡由无数杂树林构成,咫尺处,是312国道以及通往西安的高铁线路。苍翠的青草丛中,被人们蹚出一条小径,很窄,仅容身一人。每一夏日清晨,常去那里漫步,仿佛重回故乡,内心被巨大的宁静充满,思维敏捷,长于思索,不知不觉间,一篇文章的架构呈现而出了。
漫步小径的我,眼神想必是游离飘忽的。那儿天生天长出几株桑树,暮春之际,无数小果子青红相间。走累了,停下,伸手摘一把桑果,撒到路边,给不怕酸的小鸟们加餐。清晨的阳光是橘红色的,穿过树叶的缝隙遍洒。无数的光斑,蝌蚪一般摇头摆尾。走在树下的人沐浴着晨风,像是回到了婴儿期,静静躺在摇床里被妈妈轻轻摇晃着,摇晃着……无所不能的风,穿行于茂密叠嶂的树枝。我的眼前,有群山嵯峨的宁静。
人走在宁静里,何尝不是被神加冕了呢?慢慢走完这一段小径,差不多用去一小时。末了,再去买菜,做家务,投入一天中琐碎的生活。
这与自然草木独处的宁静,可以赠与人巨大能量,让你觉着,山还是山,水也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