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安徽省汽车创新中心对外公布:安徽已率先构建国内首个官方AI汽车产业创新中心,并同步发布了AI汽车十大前瞻技术需求。
这意味着,尽管安徽汽车产量已经登顶全国,但面对新的竞争态势,手握规模优势的皖车也在全面跃迁,在全球整车的AI竞赛中抢占身位。
汽车安全专家、同济大学汽车学院教授朱西产告诉元新闻:AI是智能新能源汽车的灵魂。他同时说,“AI上车”正在让全球车企在“三岔口”分道扬镳。
皖车要如何面对AI?近日,元新闻联合安徽省汽车创新中心,对话汽车安全专家、同济大学汽车学院教授朱西产,他观点鲜明地表示:“在AI时代不能歇,一歇就站不起来了。”
最后能撬动AI的,可能还是汽车
《元新闻》:安徽差不多花了五年的时间,把汽车产量做到全国第一。往后看,汽车产业的图景是怎样的?“AI上车”这件事有多重要?
朱西产:今年伊朗那边一打仗,波斯湾局势一紧张,再回头看我们的新能源体系建设。从战争引发的地缘政治角度看,才深切体会到中国新能源战略布局的重要性。
这一轮汽车产业的大发展就是从新能源汽车开始的,新能源汽车成规模后,逐步走向整个新能源体系。
当然,新能源体系的构建远远不止汽车动力革命,现在整个中国的能源结构都在向用电的、低碳的方向发展;但是,我想强调,撬动中国新能源战略,就是先从汽车电动化开始的。
也就是说,整个中国能源结构从石化能源转向新能源,汽车是一个撬动点、一个突破口。
这就是为什么汽车产业如此重要的原因。
汽车产业的特点,就是创新速度快、技术迭代快。任何一项新技术,只要是机械工程、技术类的,不管是动力电池、新能源,还是人工智能、智能化,一开始的规模化应用基本都在汽车上。
人工智能也是这样。AGI (通用人工智能)到来以后,方方面面都会用 AI,但我估计,最终能撬动人工智能应用的,还是汽车—— 智能座舱、智能驾驶。
端到端深度学习,已经可以实现辅助驾驶;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大模型开始上车。
甚至自动驾驶,可能也就是这两三年。大概率 2028 年,用户就能买到通过认证、可以脱手脱眼驾驶的自动驾驶汽车了。
当然,究竟是L3 还是 L4,近期还在争。前几天的百人会会议上,欧阳明高院士也说,要关注特斯拉跳过 L3 直接做 L4 的技术路线;当然国内龙头华为还是坚持认为,L3 不能跳过。
其实 L3、L4 都是自动驾驶,对用户来说,L3是“不许脱手脱眼的辅助驾驶”,L4是“允许脱手脱眼的自动驾驶”。至于 L3 还是 L4 好,有争议,但我觉得可以求同存异,毕竟到 2028 年落地还有两年时间。
但这个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就是在大模型和高算力芯片的支持下,我们即将迎来自动驾驶时代。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领域——具身智能。汽车一旦可以自动驾驶,它不就是个四轮机器人吗?所以它(汽车)就是具身智能的第一个载体,而不是传统意义的机器人。
你看,汽车的电动化先在汽车上实现,然后逐步普及到其他机械产品(具身智能),甚至撬动了中国整个能源结构;而汽车的智能化也是一样,人工智能用在各行各业,但最终撬动人工智能应用的板块,很可能还是汽车。
站不住技术高位,规模就保不住
《元新闻》:所以您是说,一个规模化的汽车产业,对发展AI,或者具身智能都是很有用的?
朱西产: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的是,今天的汽车产业是这样一个产业——
“你站不住技术高位,规模就保不住。”
因为它创新太快了。你看看,新能源和智能化变革之后,新车型推出速度比传统燃油车快两三倍;电子电气架构在快速变,车端软件也在快速革新。
前几年我们还在讲软件定义汽车,今年已经变成AI 定义汽车。
软件定义汽车,给用户带来的体验是“常用常新”。通过软件可以定义功能、优化性能。过去买一辆车,新车时期是功能和性能的天花板,随着使用,越用越弱;现在有了 OTA(Over-the-Air Technology 编者注),车到手之后,不定哪天就多出一个新功能,已有功能也能通过用户数据优化变得更好,所以叫“常用常新”。
随着大模型上车,用户就可以根据自己的Agentic OS来训练自己的操作系统。操作系统是公司做的,但是skill是根据用户习惯练出来的,它知道你的习惯,具备你的性格,记住你的爱好。买来的时候车都一样,用半年之后,你我的车屏幕显示、交互习惯可能完全不一样,车变成了用户的影子。
上个月地平线发布会推出了 “咔咔虾”(OpenCLAP 编者注)。虽然前几年车企都在说要做 “千人千面”,但靠软件定义汽车是不够的,车企不可能为每个用户单独开发用户端。而咔咔虾是一个智能体操作系统Agentic OS,一个智能体的操作系统下,用户就可以自己训练。在Agentic OS的支持下,我们真的有可能实现“千人千面”。
AI定义汽车,我们才刚刚开始;但你要是跟不上,你的规模也留不住。
必须政府引领、政府推动
《元新闻》:安徽也提出要“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从规模领先迈向创新引领”。如果安徽汽车产业要跑步进入AI时代,您有什么建议?
朱西产:目前安徽在AI的技术引领这块,优势还不明显,这恰恰是需要政府去推动的。
现在的技术创新,靠过去那种“陈景润”式的科研已经不现实了,一个人、一张纸、一支笔就可以做科研,就可以攻克难题的时代是不现实的。
在产业规模阶段,靠企业推动、政府引领就够了;
到人工智能阶段,必须政府引领、政府推动。
因为 AI 投入极大,而且是庞大系统,不成体系就无法产生效应。安徽有很好的基础:高校有中科大、合肥工业大学,强985、强211; 企业层面有科大讯飞。AI基础是有的,但要把这些基础调动起来,必须上升到政府引领、政府推动。
不能歇,一歇就站不起来了
《元新闻》:怎么我们产量刚刚做到全国第一,游戏规则就变了?规模不能定乾坤了。
朱西产:那你想歇一歇吗?一歇就站不起来了。
现在(汽车)发展速度有多快?就像当年红军长征,累不累?累,你想歇一下吗?躺下就再也起不来,甚至面临死亡。所以你也别犹豫,说我们刚刚在规模上取得成绩,先喘口气,一喘后面就没了。不能歇。
《元新闻》:那之前的规模效应还会在竞争中起作用吗?
朱西产:当然起作用。只是说在颠覆性创新面前,作用没有以前那么大了。而面对颠覆式创新,原来的规模有一点作用,但不起决定性作用,颠覆式创新完全可以以小博大。
过去传统工业是规模为王,但汽车这个产品,要想保住规模,必须站在技术高位上。这也是安徽提出的,从规模走向创新的原因 —— 规模已经有了,安徽汽车产量已经全国第一,但汽车的技术创新,还没有停止,尤其是电动化之后的智能化,来得只会更猛烈。
《元新闻》:那AI的决胜点在哪呢?
朱西产:我想最重要的还是人才基础。所以安徽一定要用政策留人、用事业留人。说到底,创新最终靠人才。
从产业基础、规模来说。安徽的汽车产业基础不差;规模是优势,但不能说,我们累死累活拼出来的规模,就靠这个基础盘,我们来歇一歇。人工智能恰恰就是来颠覆这些“躺平”的。元新闻记者 梁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