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安徽六安喻本元、喻本亨兄弟将自身临床实践心得与前人验方相结合,编撰出版了《元亨疗马集》《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驼经》等一系列中兽医学著作,后被誉为中兽医学的集大成之作,将中国传统兽医学推向了新的高峰。
400年来,这些“牛马疗愈教科书”广为流传,远播海内外,频频再版,从未被超越。
5月18日,在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馆藏古籍《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被小心地从库房中捧出来,纸页虽已泛黄,但笔墨精良,绘制精美,图文并茂。时至今日,它依然是中兽医学教学、科研与临床实践的“实用宝典”,影响力绵延不绝。
先秦时期中兽医学就已萌芽
位于安徽省六安市的元亨中兽医博物馆是全国唯一一家以中兽医为主题的博物馆,全面展示中兽医学发展历程、“明代兽医学鼻祖”喻本元与喻本亨兄弟生平事迹、《元亨疗马集》著作精华,以及近现代中兽医学发展脉络,馆名中的“元亨”二字正是为纪念元亨兄弟而取。
走进序厅,一整面浮雕墙以卷轴的形式从天而降,在观众面前徐徐展开,画面中心正是喻本元、喻本亨兄弟。
“中国驯养牲畜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早期,有着近万年的历史。”全程参与元亨中兽医博物馆新馆筹建与布展的、六安市农业农村局畜牧业发展中心副主任程圣芳对馆内展陈如数家珍。她介绍,随着社会的发展,除了可供食用的“肉畜”以外,还出现了牛马等“役畜”,在生产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冷兵器时代,马还是重要的军事力量,位列“六畜”之首。“随着人与动物的联系日益密切,动物疾病开始引起重视,先秦文献中多次出现关于牛马疾病的记载,专门负责医治动物的职业——‘兽医’‘马医’等开始出现了。”
先秦时期,中兽医学就已经萌芽。秦代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畜牧兽医法规——《厩苑律》。汉晋时期不仅出现了第一部兽医专著——《医马书》、第一部人畜通用的药典——《神农本草经》,华佗、张仲景、葛洪等名医也分别在他们的著作中设置专门篇章论述兽病医理。隋唐时期,兽医教育开始列入国家管理体系,设有专门的兽医博士进行授课教学。到了两宋时期,中国最早的兽医院——病马监等开始出现,兽医职事机构更加完善。
马政是中国古代政府关于官用马匹牧养、训练、使用及采购的管理制度。明代中央政府非常重视马政建设,一度将马政视为国政,作为中央马政机关的南京太仆寺,其财富储备曾经可以媲美中央财政机关户部。
明代出版业进入繁荣期,各行各业的学术总结性著作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正是在这种马政与出版业俱兴的时代环境中,六安元亨兄弟的《元亨疗马集》等中兽医学著作应运而生。
毕生心血成就千秋医典
元亨兄弟为何从小学习兽医?一代“兽医顶流”为何出自六安?在六安元亨中兽医博物馆,一组数据给出了答案。
元亨兄弟的家乡在当时属于庐州府六安州,是明代中央马政机关——南京太仆寺的核心管辖区。据《南京太仆寺志》记载,当时的六安州共有24处草场,养马744匹,每1匹儿马加4匹骡马设为一群,每5群设置一位群长,挑选二三名聪明肯干的农家子弟作为兽医学徒自小培养,看护马群。据推测,当时的六安州大约有数十名甚至近百名兽医,元亨兄弟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加入了日渐庞大的兽医队伍,积累了丰富的临床实践经验。
马户是为官府养马的普通百姓,养好了不会得到丰厚的奖赏,一旦出现马匹生病或伤亡,却要付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代价。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兽医在关键时刻救马一命,等于救了马户全家人的性命,在他们心目中,兽医的地位不亚于人医。
程圣芳介绍,虽然明代重视马政,但兽医的社会地位并不高,薪俸收入也常与不入流的职业如乐户杂役等相当。“从元亨兄弟在书中表现出来的文字水平来看,以他们的能力,本可以谋求更加体面、富裕的生计,却一生甘于清贫,坚守一线,经常向贫困的马户无私传授疾病防治方法,体现了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或许正是马户对科学养护知识的严重匮乏让元亨兄弟萌生了将毕生所学编著成书的想法。曾任工部尚书的丁宾十分敬佩他们的妙手仁心,不仅支持《元亨疗马集》等书的编撰和出版,还亲自撰写了序言。
畅销四百年流传海内外
安徽省图书馆馆藏《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分为上下两卷,卷前有序篇7章,经比对,与国内现存早期版本——宁波天一阁馆藏明末刻本版式、画风一致,但由于缺失了内封版权页,准确的刊刻年代尚不能确定。
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工作人员周亚寒介绍,元亨兄弟的中兽医学著作主要包括《元亨疗马集》《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驼经》,又常作《马经》《牛经》《驼经》,经常合订出版。由于实用性强,流传甚广,几百年来不断被翻印、再版,清代入选《四库全书》时就已远播海外,在日本、韩国、德国等国都出现了多种版本,为中国乃至世界畜牧业医学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
翻阅这部火了400多年的畅销书,很容易发现它长盛不衰的密码。
是书上卷包括相牛法、穴法名图、47个病症示意图例及其诊断要点和相应的56个治疗方案,还附有20个瘴疫方、1个产后进补方、16个治杂病方;下卷以白话歌诀的形式简要解释56个病症示意图例,相应诊疗方案和散剂配方。整部著作篇幅紧凑,各科兼备,手绘图例对牛各种病症行为体貌特征的描绘生动准确,令人一目了然,对诊疗方案及制剂要领的描述言简意赅。
书中的治疗手段多样,包括药物灌服、香薰、鼻饲、涂敷、擦洗、割治、火血两针、手法辅助等。所用的药剂配方也以成本低廉、简便易得的中草药和日常饮食原料为主。如“气胀发噎牛图”描绘了牛吃草气胀发噎的治疗方法:“皂角为末,吹入鼻中,于尾亭骨下着鞋底打便安。”简便易行接地气。
书中还总结了判断病症凶险程度、有无救治希望的三种快捷方式。其中“鼻有汗干牛图”中写道:“大凡牛有病时,欲知可治、不治,先须看牛鼻头有汗、无汗,不可使下药。如有汗,即随症医治。如牛有生气,虽天时极冻,鼻亦有汗。如无汗,即死在旦夕。此医牛之良法耳。”十分通俗易懂。
在治疗瘴疫的药方中,元亨兄弟还特别注明患病怀孕母牛如何保胎,可谓事无巨细,尽显医者仁心。
经典著作至今仍是“实用宝典”
近代以来,西方医学的传入对传统中医学及中兽医学的发展造成了一定冲击,但民间兽医仍然长期以中兽医学理论为主导,《元亨疗马集》《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等著作更是主流参考书。
1956年1月,周恩来总理签发《国务院关于加强民间兽医工作的指示》,中兽医学由此走上康庄大道。改革开放以后,中西兽医学更是迈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
安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动物医学专业是该校办学历史最为悠久的专业之一,是国家级特色专业及国家级一流专业建设点,也是安徽培育官方兽医和执业兽医的摇篮。
安徽农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韩春杨长期从事中兽医学教学与科研工作,担任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小动物医学分会副理事长、安徽省现代牛羊产业技术体系岗位专家等职务。他告诉记者,中兽医学发展到21世纪,已经成为一门国际化学科,结合祖国传统医学和现代科技手段,创新成果不断涌现,应用领域也更加广泛。元亨兄弟撰写的《元亨疗马集》《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等著作作为中兽医学集大成之作,专业性和实用性极强,其中大量的治疗方法、技术手段、散剂配方等在今天的教学和实践中依然有重要价值。
韩春杨介绍,现代集约化养殖由于密度高、应激大,容易产生疫病。随着市场对畜产品品质的要求越来越高,中兽医和中兽药的应用近年来日益受到关注。“很多肉产品、奶产品要求‘无抗’,使用中兽医学理疗和中兽药可以有效解决抗生素残留等问题。”肉牛和奶牛夏季容易出现“热应激”,在降温和喷水的同时,使用多种中药材科学配方,治疗效果也非常显著。
牧中杏林更有后来者
谢东阳和陶继烨是安徽农业大学2025级动物医学专业的大一学生,从小喜欢小动物,希望毕业后成为一名宠物医生。近年来报考动物医学专业的同学中,很多人有这样的想法。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宠物(犬猫)消费市场规模达3126亿元,宠物医疗需求也随之增加。
韩春杨介绍,中兽医学以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等理论为基础,强调“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以及“治未病”,对宠物“老年病”、肝肾疾病、肿瘤等都有很好的治疗效果。给耕牛“火疗”,给瘫痪小猫针灸,给小狗正骨……这些其实都是中兽医学常规的治疗手段。
采访中,韩教授列举了两个诊疗案例,其中一只柯基四只爪子全烂了,经过5次“火针”治疗,现已恢复如初;另一只泰迪年老瘫痪,经两次针灸后腿脚恢复气力,3次后能走路了,目前已行动自如。
当年疗愈牛马的技术手段和验方有了新的用武之地,这是喻本元、喻本亨兄弟不曾想到的。
400多年前,他们以中兽医学经典理论为基础,整理前人学术成果,在长期实践中反复验证,以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不断推敲,才有了《元亨疗马集》等经典著作的问世。
时光荏苒,他们走过的路,今天依然有后来者接续前行。安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始终坚持产学研融合,深耕教学与实践一体化育人,近年来先后打造了安徽亳州中兽药科技小院和安徽农业大学——元亨中兽医博物馆实践教学基地,不仅培养学生过硬的理论素养,更锻炼扎实的实践动手能力。
5月12日,元亨中兽医博物馆的展厅里,韩春杨正带着学生在一座水牛模型前讲解穴位。在《图像水黄牛经合并大全》中,元亨兄弟通过“穴法名图”展示的牛体穴位,在模型上更加清晰明了。
跨越400年的时光,喻本元、喻本亨兄弟留给后世的珍贵遗产,将在新一代兽医人的坚守中持续传承、不断创新,继续贡献穿越时空的智慧与力量。
安徽商报记者 刘媛媛 王素英 李冠玉
通讯员 张锐 周亚寒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