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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草木深深

日期: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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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泽泉

生长于乡间的草木,是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不仅有着宽广深厚的根基,更有着浩如烟海的兄弟姐妹。

老家后院的那株歪脖子枣树,就像村里孩子中最顽皮的那一个,枝干歪斜,看上去随时都会跌倒,却年年秋日都在枝头挂满青红相间的果子。池塘边的垂柳总爱挽着清风的衣袖,对着清凌凌的水梳理青丝。村口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要两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深褐色的皴裂树皮绽开了无数道纹路,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阅尽了人间生老病死,也看尽了悲欢离合。

对面那座小山,是孩子们流连忘返的百草园。这座小山,早年被削平的山头上,原有一座祠堂,后来祠堂拆了,建了一个宽大的打谷场,朝南的那一面也平整过,曾种过旱粮,由于碎石瓦砾太多,终弃,一任野花野草蔓延。蒲公英、马兰头、稻桩草、小根蒜、剪剪菇……都是孩子们爱挑的野菜。那一丛丛野蒿最为霸道,虽招人嫌,但它是中秋扎火把的上等材料。枝叶纠缠不清的野蔷薇,数不清的尖刺张牙舞爪,一不小心,就会把我们的衣裤挂破,气不过的我们,有时竟会挥刀将行凶的它们放倒。

小时,我曾被荆棘的锐气戳破过手指,被枣树的洋辣拉肿胳膊皮,被苍耳果粘过头发,被杂乱的小树枝绊倒栽过跟头,也曾被田埂上巴根草的露水打湿过布鞋……我一度对恣意生长的草木十分嫌弃。

有回,去沟边挑鹅菜,被蛇咬伤,右胳膊肿了一大块,父亲去野外挖来紫花地丁、白花蛇舌草、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等,捣碎用纱布包裹敷在患处,不几日便消肿。那年夏日,我的后背生了个疮,疼痛难忍,父亲去采些蒲公英、金银花和栀子来敷,竟然拨去了病毒。老屋前后的那几棵大树,是哥哥结婚头年放倒的,父亲将树干沉入池塘淤泥里,沤上大半年,捞上来剥去树皮,晾干后,拉去木材加工厂,开了一车的板材,为结婚的大哥打了一屋家具。平素,草木似是生活的旁观者,可一旦需要,它们就会施以援手。

我开始重新审视乡间的草木,从村庄四周到田间地头,从这座山头到那座山头,从沟渠两边到塘沿坝坡,究竟有多少高高低低的草木身影,谁也说不清?除了房前屋后的树木花草似乎有个来头,大多的草木是风吹来的,还是从飞鸟口中跌落的,也无从弄清。这些跌落的种子,只要扑入泥土,就扎下根去,哪怕是挤在石隙中也不抱怨,只顾朝迎晨露,暮送晚霞,唱好自己的一年四季歌。

这些生活在乡间的草木,是另一类庄稼。它们严格遵守节气的指令,发芽抽枝,开花结实,叶片零落成泥,来年再绿意葱茏。它们是村庄和田地的精神支柱,设若没有它们的陪伴,水稻、小麦、玉米、山芋乃至青蔬、桃梨都会寂寞的,村庄里的人甚至会眼神呆滞,神思恍惚。

露天的草木,用根的小手牢牢抓住泥土,用枝叶的托盘承接阳光雨露。其实,它们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无声教科书,但凡离开泥土或失去阳光雨露的草木,结局只能枯萎。

光阴打草木身上流过的同时,也从人的身旁不声不响地淌过,年复一年,草木荣枯。人们就是在这枯荣中,不知不觉走向老迈。

草木陪伴着我们,我们在草木的庇护下生息,又何曾抽出时间,蹲在草木身旁,听听它们的呼吸,闻闻它们的气息,并与草木说说悄悄话呢?不妨趁个晴日,躺在草地上,用感激的心去仰望草木,去目睹晶亮的露珠从油绿的叶片上滚过,去欣赏阳光的金粒给一茎茎草木镀上耀眼的金边。